转身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下楼。
楼下堂屋里，林清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方桌旁边喝水，旁边放着一摞文件，大概是从单位带回来的。
“妈？您怎么回来了？不是上班吗？”文静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中午吃的什么？”
“我中午做的排骨肠炒鸡蛋，吃了两大碗。”
文静姝拍了拍肚子，表示自己吃得很饱。
“排骨肠？哪来的？”林清君放下杯子，眉头微皱。
文静姝早就想好了说辞，笑嘻嘻地说：“省城同学家里在食品公司，帮我留的。今天刚捎过来，我给王婶匀了两斤油，王婶高兴得很，非要给我钱。”
林清君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同学，关系不错。”
“嗯，挺好的。”文静姝含糊地带过去，然后话锋一转，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前探了探，“妈，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说。”林清君端起搪瓷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我想去供销社采购科。”
林清君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意外。
“采购科？怎么突然想去采购科了？你不是说分哪儿都行吗？”
“站柜台是不怕，但采购科更适合我。”
“我学的就是贸易经济，采购科的工作是找货源、谈价格、签合同、调拨物资，全是我的专业。
站柜台是卖东西，采购科是买东西，我是学贸易的，不是学销售的，采购科更能发挥我的优势。”
林清君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外慢慢变成了认可。
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等着女儿继续说。
文静姝趁热打铁：“而且我在省城上学那几年，认识了一些同学，家里在商业系统、食品公司、物资局都有路子。如果我能进采购科，这些关系都能用上。”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但其实心里有点虚……那些同学确实存在，但关系没那么深。
不过有了系统仓库里那些物资，她不需要那些同学，她自己就是最大的货源。
“采购科确实是个好去处。”
“但问题是供销社采购科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那是好单位，多少人盯着呢。”
“所以我才想跟您商量。”文静姝的眼睛亮晶晶的，“妈，您不是认识商业局的人吗？能不能帮我问问？二哥也说他们医院那个王护士长，爱人是商业局的副局长，能不能帮我搭个线？”
“静姝，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有主意了？早上还说分哪儿都行，这会儿连采购科都定下来了，连路子都想好了。”
文静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林清君的杯子里添了水，双手端过去。
“妈，我想明白了。我读了这么多年书，陈老师教了我这么多东西，不是为了让我去站柜台的。我不是说站柜台不好，但我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去争取？”
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
“而且我不想让您和我爸操心。您早上那个样子，跟我要上战场似的，我心里难受。我想让您放心，想让您知道，您闺女不是那种等着天上掉馅饼的人。我能干，我也敢干，只要您帮我指条路，我自己走过去。”
“行，妈帮你问。”
林清君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时那种利落的语调。
“商业局那边我确实认识几个人，明天我去找他们聊聊。你二哥那边也去问问王护士长，双管齐下。”
“好！”文静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但是静姝……”
林清君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手指点着桌面。
“采购科的工作不是那么好干的。你要出差，要去外地找货源，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能行吗？”
“能行。”文静姝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甚至挺了挺腰板，下巴微微扬起。
“妈，您闺女虽然不爱说话，但不是不会说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我心里有数。而且我胆子大，小时候爬枣树掏鸟窝，哪个女孩儿干过？”
林清君被她逗笑了，巴掌轻轻拍了一下她肩膀。
“你还敢提那事儿？你爸差点把梯子给扔了。”
“那可不，我把他吓的。他以为我从树上掉下来了，脸都白了。结果我在树杈上坐着，手里拿着两个鸟蛋，冲他喊‘爸，你看！’，我爸差点没背过气去。”
林清君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别贫了。你二哥那边你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去约王护士长。”
“好嘞。”
文静姝站起来，正要上楼，忽然又转过身来。
“妈。”
“嗯？”
“我还想跟您借点钱。”
林清君挑了挑眉：“借钱？你存折里不是有几百块吗？不够用？”
“不够。”文静姝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
“我……就是……倒腾点东西。我同学那边有路子，能搞到一些紧俏物资，而且也能给家里买点东西”
她说完就低下头，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瞄林清君的表情。
林清君盯着她看：“静姝，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文静姝心跳加速了，但脸上不动声色。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君的眼睛，表情真诚，嘴角还带着一点点讨好的笑。
“没有，妈，我就是想赚点钱。您也知道，以后工作了，用钱的地方多。我不想什么都指望家里。而且我那个同学确实有路子，不利用一下多可惜？您不是常说，‘有路子不用，过期作废’吗？”
林清君被她最后那句话噎了一下……
“你要多少？”
文静姝心里一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三百……不，五百？”
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贪心了，正准备改口说三百，林清君已经站起来了。
“等着。”
一会儿林清君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钱。
五十张，五百块。
林清君把钱放在桌上，推过来：“拿着，这个事情我也会和你爸打招呼的，黑市那边应该是市里的……关系，你别自己出面。”
“好，妈，我会还您的。”
她的声音有点闷，鼻音很重，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又哭又笑的样子有点滑稽。
“还什么还。”
林清君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文件，背对着她说：“你好好干就行。别给妈丢人。你要是真能闯出个名堂来，妈这点钱算什么？”
文静姝把钱收好，绕过桌子，从背后抱住了林清君。
林清君僵了一下……她们家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抱来抱去的家庭。
文仲平倒是想抱，但林清君嫌他腻歪，每次都推开。
她伸手拍了拍女儿搂在她腰上的手：“多大了还撒娇。”
“我不管，我就撒。”
林清君没再说话，但手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