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穿透风雪和嘈杂,尖锐地划过一片混乱的上空。可人群依旧翻滚着往前涌,根本没有人停下。
桑晚晚急了,又喊了一遍,嗓子都有些发哑:蓝棉袄的嫂子!丫丫在这儿!再挤孩子要被踩着了!
这一次,人群外围有一个尖利的声音猛地炸开来:丫丫——!丫丫!
一个穿着蓝棉袄的年轻女人疯了似的拨开人群往里挤,脸上全是泪,头发散了大半,一边挤一边喊:让让!让让我!我孩子在里头!
可现在天灾在前,大家都顾着自己,而且因为更多赶来的村民涌入,变得愈发拥挤。
供销社门口那条窄窄的石板路,此刻被人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她看见离自己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瘦弱的妇人被挤得双脚几乎离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两只手徒劳地扒拉着旁边人的肩膀,却根本推不开半分。
旁边一个老大爷被撞得踉跄,拐杖脱了手,弯腰去捡的工夫差点被人群踩住手背。
不能再挤了!桑晚晚嘶声喊了一句,可声音瞬间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连她自己都听不太真切。
她回头看了一眼张翠芬和林秀莲,两位婶子也被挤得站不稳,但手里还死死护着那几袋面粉和油,面色发白,却硬撑着没松手。
桑晚晚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目光忽然落在那根她方才靠过的木柱子上。
柱子旁边不远处,供销社的墙壁上挂着一只生锈的铁皮喇叭,大概是平时通知用的,此刻被风雪吹得歪歪斜斜,挂在墙钉上晃荡着。
她咬咬牙,把怀里的小女孩往林秀莲手里一塞:婶子,你看着她!
没等林秀莲反应过来,桑晚晚已经转身,用手肘拨开前面两个人,弯腰从人群缝隙里钻到了墙根下。
她踮起脚,一把够下那只铁皮喇叭,磕了一下掉漆的边角,吹掉喇叭口里灌进去的雪沫子,深吸一口气,把它举到嘴边。
所有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来,声音通过铁皮喇叭的扩音猛地炸开,带着金属震颤的嗡鸣,划破了整片嘈杂的人声,都给我停下来——!
喇叭的扩音效果出奇地好。周围几米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顿了一下,纷纷扭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桑晚晚站在墙根下的一块石头上,举着铁皮喇叭,棉帽子被挤歪了半边,露出来的半张脸冻得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再说一遍!所有人都别动!原地站住!不要再往里挤了!
人群涌动的速度终于缓了下来,像一锅沸腾的粥忽然被人撤了火,翻涌的泡沫慢慢平息。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她:那不是桑大夫吗?
是她!沈团长的媳妇!
桑晚晚顾不上寒暄,举着喇叭继续喊:前面已经挤不进去了!再挤下去要出人命!我刚刚才从地上捞起来一个孩子,差点就被踩着了!你们看看身边——有没有人被挤得喘不上气的?有没有人被撞倒了爬不起来的?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泼进混乱的人群里。有些人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确实有人被挤得脸色煞白,有人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最前面靠近供销社窗口的那片区域,甚至有人已经晕过去,之前喊的声音太小,根本没人听见。
桑晚晚见人群终于停下了涌动的势头,又喊:大家听我说!供销社的货肯定是够的,还在往后头搬,不是只有有那一点!现在窗口挤了这么多人,反倒卸不了货!
她转头冲柜台里满头大汗的经理看着使了个眼色。
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拿着大喇叭踩着板凳站起来,冲着窗口外面喊:对!后面还有两车货呢!面粉、盐巴、棉被都有!都在路上了!你们挤在这儿,车进不来,货卸不了,谁也拿不着!
这番话比桑晚晚喊的那几句更管用。
人群最前面那些已经把胳膊伸进窗口的人终于迟疑着缩回了手,后面的人听说还有货在路上,那股火烧火燎的急迫感也松了几分。
桑晚晚趁机又喊:大家退一退!给中间的人让出空来!让那些被挤得站不稳的先出来!咱们退到院墙外边去排队,等货到了,一个个来!人人都有份!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最外围的人开始慢慢地往后退,像潮水退去时最先松动的边缘。中间被挤得最厉害的那些人得以喘了口气,扶着墙或者蹲下来歇脚。
那个方才被挤得脸色发紫的妇人终于双脚落了地,大口大口地吸气,眼泪都出来了。
桑晚晚看着慢慢疏散开的人潮,举着喇叭的手微微发颤,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嗓子火辣辣地疼,膝盖上磕过的地方也一阵一阵地抽着痛。
张翠芬和林秀莲带着哭泣的小孩终于从人群里挤到了她身边,两人也是满头大汗,嘴唇冻得发白。
张翠芬喘着粗气,看着桑晚晚手里那个铁皮喇叭,又看了看逐渐散开的人群,拍了拍胸口:我的天……晚晚,你可真行,连这玩意儿都给你摸出来了。
桑晚晚从石头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林秀莲一把扶住。
她把喇叭还给旁边赶过来的售货员,转头对两人笑了一下,声音哑哑的:走吧,趁现在人散了,咱们赶紧把小姑娘送到她妈妈身边,
林秀莲怀里的小女孩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小手攥着林秀莲的衣领,眼泪把人家棉袄前襟洇湿了一小片。
桑晚晚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冰凉的脸蛋,声音放柔了哄道:丫丫别怕,阿姨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小姑娘含着泪点了点头,抽噎着松开林秀莲的衣领,朝桑晚晚伸出两条短短的手臂。
桑晚晚把她接过来抱进怀里,低头用自己的围巾边角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动作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