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排开一片：一座青石飞殿压在后头，三艘飞舟分在左右前，队形拉出几里长。底下零星小族的谷地一片一片往后退，看不出是哪一家出来的阵仗。
头几日底下还有山，有林子，有成片的绿。再往西，山矮了，水没了，底下的地皮一块一块泛黄。
“灵气薄了。”百里渊立在殿门前，眉头动了一下。
慈舟说，“这里的修炼条件的确艰苦。”
李墨站在殿门前往下看。
底下是一条一条的干沟，沟底白花花的，全是盐壳。风刮起来，黄沙贴着地皮跑，连飞了四五日，底下的颜色就没换过。
秦岳的传讯过来。苏敛在外围守了这些天，人数一拨一拨都观察清楚了，修为有些感受不到，只认得出几张熟脸。
穿道袍的那一拨是青云宗，十八人，姜梧亲自到，元婴中期；姜砚白跟在他后头，结丹后期。
一股是剑修剑修那一拨是天剑宗，九个人，岳无涯领头，元婴初期；后头跟着苏家两位结丹后期的族老，苏家从紫霄宫分出来，投在天剑宗门下。
紫霄宫来的是许凌霄，元婴初期，带了十二人，落在最靠里的位置。丹霞谷分两股：
大长老陆青崖那一脉的唐家、郑家跟了七个人，陆青崖自己没来；谷主脉的沈家另起一股，五六人，沈季渊领头，结丹后期，卡在这道门槛上多年，这一趟是奔着那口气来的。
另有一拨看不出路数，人最多，落处最散，探子辨出里头有两三道气息不对，认不出是哪一家出来的老怪。
秦岳在传讯末尾添了一句：机缘尚未出世，都还在观望。
姜梧、岳无涯、许凌霄，这三个人李墨都是老熟人，在六国讨生活免不了和他们打交道；姜砚白还在他的山门前当众赔过罪。他把传讯看完。
慈舟在殿门前站了半日，风把他的僧袍吹得贴在身上，他忽然开口：“主公，我给你掐指一算，此行是大吉。”
“哈哈哈，我都没找闻衍算卦，这种机缘，不论是凶是吉，不去努力就是对不住自己道心。”李墨笑道。
所有人都到达了异象周围。
李墨让殿落在异象外圈以东的沙梁，三艘舟散在左右，各隔开几里。他特意留出空当，不往人堆里挤。
落地那一刻，四面的灵气薄得很。慈舟双掌合十，淡金佛光从脚底铺出去，替李墨警惕着。
李墨上了沙梁顶，往西看。
那道沙原上已经落下五六处殿宇：青云宗的道宫连成三进，殿脊上一线青光不灭，阶下立着执幡的道童；天剑宗只立了一座剑楼，四面无墙，楼中插着十几柄剑；紫霄宫的紫玉楼贴着异象最近，檐下一排宫灯，灯光照出去十几里。另有一拨各据一方，有人把整座洞府从袖中放出来，山石、水榭、灵泉、老松一样不缺，看不出归属。
天剑宗的人站在一处沙坡上。岳无涯立在最前，身后几个人里有个女子，看着二十出头，一身素色衣裳。
她朝这边看了两回，忽然一个人走过来。
李墨站在殿前没动。
她走到九级石阶底下停住，抱手行礼：“晚辈苏紫菱，前来拜见恩公。”
李墨看她一眼，那双眉眼他记得。那一年她十三四岁，跟着苏衡进苍澜山脉采药，半路撞上自己的老熟人，苏衡一个筑基后期，还要分神护着孙女，且战且退，眼看就撑不住。他带人出的手，事后塞了几瓶丹药、几块灵石，没留名就走了。
“小姑娘，一别经年，都已是结丹后期的修为了，真是天资卓越啊。”他还了一礼。
“祖父苏衡把那一夜念叨了这些年，紫儿谢过当初恩公仗义出手之恩。”她说，“今日总算见着恩公。”
“你祖父身子还好？”
“还硬朗。”她答，“只是一直小女子没能找到恩公，这次希望留下恩公的传讯方式，机缘后还能让我找到恩公。”
李墨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传讯玉简，往里头渡了一丝灵力，递过去：“有事可以和我说，力所能及的问题我还是愿意出面解决的。”
苏紫菱双手接过，收进袖中。“谢恩公。”
“天剑宗那边，不必提我。”李墨说。
她应了一声。
她走后，百里渊从沙梁上回过头来：“墨兄认得苏家的人？”
“和这个小女孩有过一面之缘。”李墨说。
李墨和百里渊则在后面饮酒论道，观察着周围的人，
到第十一日，异象还没动。
云底那层淡光一明一暗，几百里外都看得见。十余日过去，明暗的节律一点没变。沙原上的殿宇越聚越多，彼此之间的距离反倒越拉越开。
十余日里，落在沙原上的神识一道接一道，从这片殿宇扫到那片，扫过殿顶，扫过舟身，慢而细。谁的神识往异象那边多探一分，旁人的神识立时跟上来，把它挡回去。
传过来的话却南辕北辙。有人说沙底下压着一座旧洞府，有人说是一道门户，也有人说是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说什么的都有，但李墨他们一行人只能安心的等待。
沙原上聚的人一日多过一日。
走动的大半是结丹后期，气息内敛，站在自家殿宇外头，神识不往旁人身上落。摆在明处的元婴：姜梧、岳无涯、许凌霄，这三张脸李墨都认得。另有两三道气息藏得深，散在那一拨各据一方的人里。
百里渊在沙梁上收了收雷气：“那几个人我总有一股熟悉的感觉。”
“是不是你们神兽联盟的，还是异兽联盟的。”李墨说。
又过了一段时间。
一明一暗的节律断在半道上，聚起来往一处堆。沙原上的神识一下全朝那个方向去了。
云上浮出一座宫阙。
殿宇连成一片，玉阶朝上铺开，飞檐挑出云外。整座城像倒映在水里，风一吹，边缘起了波纹。
没有人说话。
李墨仰头看了半刻：“这个大手笔，元婴修士可能都弄不出来”
百里渊摇头。慈舟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云梦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