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北暮春,闽江上游连日阴雨,山间雾气不散。建宁、延平接连易手,清廷在福建北部的防线彻底崩塌。
东征军休整三日,补齐军械、清点粮草、收治伤兵,军心稳固,士气高昂。孙石整顿全军,拔营启程,顺着闽江两岸南下,兵锋直指福建最后的核心重镇——福州府。
东征军团原五万之数,自仙霞关、建宁、延平分驻留守之后,孙石手中机动围城兵力约三万余人,周安惩戒军一部随围。大军沿闽江两岸铺开,土黄色营帐顺城郊地势层层扎定,将福州外围稳稳锁住。
福州地处闽东滨海,依山临江,既是福建省会,也是东南沿海的军政枢纽。自打延平残兵退守福州,闽北战败的消息便传遍全城,城内官绅百姓人心惶惶,市面动荡,流言四起。
坐镇福州的闽浙总督,是清廷东南疆臣中的老牌宿吏。此人久任封疆,见过各地战乱变局,知晓眼下局势凶险。闽北尽失,福州便是东南最后一道屏障,一旦此地陷落,整个福建尽数易主,浙南、粤东也会彻底暴露在义军兵锋之下,东南半壁江山再无屏障可守。故而入城之初,他便下定决心,死守福州,绝不弃城后撤。
趁着义军南下尚未抵城的空档,闽浙总督全力收拢溃散兵马,整合所有可用战力。从仙霞关、建宁、延平一路败退下来的绿营残兵、溃卒,尽数收拢归编,剔除老弱逃兵,整编得精锐绿营四千;又抽调福州城守八旗、抚标亲兵两千,再就地征召城中青壮、近郊乡勇团练六千。除此之外,驻守闽江口的福建外海水师残部,战船三十余艘、水师兵丁三千余人,也尽数收拢回撤,退守福州江面,归总督统一调遣。短短数日之内,福州城内汇聚兵力一万五千有余,文武各司全员上城分段值守,全城进入战时死守状态。
福州城防,远超仙霞、建宁、延平三座府城,是清廷东南经营百年的坚城。城池墙体通体以巨型青石奠基,上方夯砖加厚,墙身高达三丈六尺,墙面厚实致密,寻常炮火难以直接洞穿。城外环绕一圈宽大护城河,河道水深两米有余,河面宽阔,连通闽江活水,水流不息,无水涸淤堵的隐患,彻底封死城外正面攻城通路。城墙垛口密集整齐,墙面预留大量射击孔、了望孔,城头每隔十丈便架设一处固定式炮台,安置红衣小炮、千斤大佛郎机、旧式抬炮,层层排布,火力密集,覆盖城外所有开阔地段。
为完善立体防御,闽浙总督特意布置水陆联防体系。他下令所有收拢回撤的水师战船,尽数排布在闽江福州段江面,一部分战船停靠江岸内侧,一部分巡弋闽江口水域。江面水师与城头岸基炮台相互呼应,互为犄角,死死锁住整条闽江水路。但凡有船只试图靠近福州江岸,即刻会遭到水上战船与城头火炮的双重打击,彻底断绝义军从水路抵近攻城、沿岸登陆的可能。陆路严防、水路封锁,坚城厚炮、水陆联动,闽浙总督靠着这套完备的城防体系,笃定能拖住义军,坚守待援。他一边加固城防,一边八百里加急向浙江、两广发文求援。
浙江方面回文敷衍,只说境内绿营须防赣浙边境,按兵不动;两广则被苏衡南征军团牵制,无力北援。闽浙总督接报之后脸色阴沉,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催督城内加紧备防,只盼周边清军哪一路能腾出手来。
数日之后,孙石率领东征军主力,兵临福州城下。
孙石带着各级将官,绕城巡查整整一日,将福州城防布局、水路态势、守军布防尽数摸清。随行将官大多提议直接四面合围,全力强攻,借着连胜之势,一鼓作气拿下福州。
孙石却摇头否决。福州城防坚固,兵力充足,水陆防线完备,若是四面死死围困,城内守军无路可退,必然人人死战,拼命抵抗。届时只会打成惨烈消耗战,义军徒增大量伤亡,拖延攻城时日。熟读战例的他,心里清楚围城攻守的道理。
当日晚间,中军军令传出,定下围三阙一的围城战法。大军放弃围困福州城南门外通道,只封堵东、西、北三面陆路,断绝三面所有通路,唯独留出南门一路。如此打法,不留死敌,给城内守军、百姓留一条退路。人心但凡有生路,便不会拼死死守,时日一久,城内军心、民心必然松动溃散。南门虽留,城外江面早为义军水师所控,此门明留暗锁,名为生路,实为虚门,不过是借势瓦解守军拼死之心罢了。同时,三面封锁之后,福州对外陆路粮道被彻底切断。城内粮草只出不进,数万守军、数万百姓每日消耗巨大,不出半月,城内必然出现粮草短缺、人心浮动的乱象,无需强攻,敌军战力便会自行衰败。
陆路规制既定,水路部署紧随其后。孙石传令,调江鳌分遣内河水师一部入闽,并就近征调松江收编的黄浦江炮船,合编为入闽水师分队;长江水师主力仍驻镇江、扬州方向,由副将代统,封锁江面不撤。江鳌领命之后,即刻率领入闽水师分队驶入闽江福州段水域,列阵对峙清军江面水师。义军水师舰船以中小型炮舰、快船为主,机动灵活,专门克制清军笨重老旧的外海战船,牢牢守住福州上游江面,压制清军水师,阻断其水上巡弋、物资转运、外援接应的通路。
自此,福州城外攻守格局彻底定型。陆路三面合围、一面留白,断粮困敌;水路水师对峙、火力牵制,锁死江面。不急攻坚,只以围困消磨敌军底气。
围城大局敲定,孙石随即下令全军稳步推进围城工事,层层压缩防线,步步逼近城池。城外全军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日夜轮班修筑工事,无分昼夜。步兵主力结阵警戒,防止城内敌军突然突围袭营;工兵营与征调的民夫,全力开挖围城壕沟。以福州东西北三门为基点,在城外两里开外,开挖一道连续的环形深壕,壕深一丈五尺,壕宽两丈,挖出的土方尽数堆在壕沟内侧,夯筑成高高的土垒壁垒。土垒之上,层层排布拒马、尖桩、木栅,层层设防,杜绝敌军骑兵冲锋、步卒突袭的可能。围城壕沟完工之后,义军炮位开始稳步前移。全军火炮分队拆解重炮,分段运输,逐步将野战炮、攻坚炮推至前沿土垒之后,依照城头清军炮台分布,定点对应架设炮位。每一处炮位都修筑加固土台,两侧夯实防护土墙,防备城头清军炮火反击。
陈小五的奋勇突击营随孙石南下,因松江旧伤加之建宁连日作战,肩臂旧创未及彻底休养,仍时时隐隐作痛,孙石命他暂编入北面警戒预备队,专司护粮道、策应各哨,不必再充陷阵先锋。营中老兵分拨各哨,带着新补兵卒熟悉围城工事。短短三日时间,城外层层工事成型。外有深壕阻隔,内有土垒拒马,前沿炮位密布,步兵阵列层层驻守,一道完整、严密的围城封锁线,稳稳扎根福州城外。
城内闽浙总督站在城头,望着城外一日比一日严密的义军工事,脸色越发凝重。他久经战阵,一眼便看穿孙石的用意。这不是急攻速破的打法,是稳扎稳打、困死城池的持久战。若是任由义军工事成型,用不了多久,福州便会彻底被困成一座孤城,粮草断绝,外援不通,最终不攻自破。
为打破围困僵局,打乱义军工事修筑节奏,闽浙总督接连组织数次突围。第一次突围,选在次日凌晨。趁着天色未明、雾气浓重,城内清军打开西门,派出两千绿营精锐,悄然出城,想要突袭城西义军前沿工地,破坏未完工的壕沟与炮位。可义军警戒从未松懈,夜间轮班值守严密,视野、岗哨、侦骑层层布防。清军刚冲出城门,尚未抵近工事,便被外围巡哨的侦骑队察觉。预警号角即刻吹响,城西驻守的线列步兵迅速结阵,火炮调转炮口,对准突围清军。不等清军冲锋近身,阵列前方火枪齐射成片响起,密集铅弹覆盖前路。冲在最前的清兵成片倒地,后续兵丁冲锋势头瞬间被遏制。清军本是突围突袭,并无死战之心,遭遇密集火力打击,伤亡骤增,军心立刻慌乱。义军步兵趁势稳步推进,阵线压上,刺刀列阵,步步逼近。两千清军不敢硬拼,死伤数百之后,只能狼狈后撤,匆忙退回城内,第一次突围宣告失败。
隔日之后,闽浙总督不甘被动死守,再次组织突围。这次他更换战术,以水师配合陆军,水陆联动突围。江面清军水师战船尽数靠前,以舰炮火力压制江岸义军阵地,掩护城内陆军从北门突围,想要冲破北面封锁,打通一条临时粮道。江鳌统领的入闽水师分队早有防备,见清军战船逼近,即刻列阵迎击。双方江面火炮对射,浓烟覆盖江面。义军中小型战船灵活机动,穿插走位,避开清军重型舰炮轰击,抵近之后集中火力打击敌军船身薄弱处。清军水师战船老旧笨重,转向迟缓,火力稀疏,几番对射下来,接连数艘战船中弹起火,只能向后撤退,无力继续掩护陆军。北岸突围的清军失去水上火力支援,独自面对义军稳固的壕沟壁垒与严整兵阵。义军炮位定点轰击,火枪阵列轮番齐射,层层压制。清军数次冲锋,都被密集火力挡回,尸横城外,寸步难进,最终只能再次损兵折将,退回城中。
短短数日,清军大小四次突围,水陆战法尽数用尽。除西门、北门两场硬仗之外,另有两次趁夜偷开城门、袭扰工事,也皆被壕垒火枪、侦骑号角早早惊觉,逐一击退回城,无一成功。每一次突围,都徒增伤亡,损耗城内本就有限的兵力与粮草。数次惨败之后,城内守军士气越发低落,再也无人敢主动请战出城突围。守军彻底龟缩城内,再也不敢主动出战,只能依托城墙炮台,被动死守。
城外义军依旧不急不躁,稳步完善工事,前移炮位,收紧封锁圈。城外土垒一日日加高,壕沟越挖越深,前沿炮位也跟着一座座立起来,整道封锁线越收越紧。陈小五的奋勇突击营在北面警戒线上轮班驻守,护住粮道与后路,偶尔分兵策应前沿工事,倒也没闲着。
福州城内,封闭无援,粮草消耗一日胜过一日,人心浮动一日胜过一日。闽浙总督日日巡城督战,呵斥懈怠兵丁,安抚惶恐军民,强行压制城内浮动人心。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义军营帐与森严工事,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他心里清楚,这场福州死守之战,已然陷入死局。只是身为封疆大吏,守土有责,他别无选择,只能硬扛到底,死守这座东南最后的坚城,等待渺茫的援兵。
城外暮色渐沉,硝烟漫过城郊原野。义军前沿阵地之上,兵卒轮班值守,火炮静静对准城头,阵列肃立,寂然无声。漫长的福州围城困局,才刚刚进入最胶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