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自从篡位以来，虽说在寻仙问道这件事有些荒唐，但也能算得上是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偏偏对他，连骨头都恨不得碾碎了讨他欢心。
自虐般把刀递到他手中，憋闷，难受，堵塞的喜欢汇集在心底，想要说出口又顾忌太多。
到最后，他甚至升出了几丝怨念，他怎就如此无情，可当看向他时，怨念重归心底，只剩下说不尽的怜惜退让。
他无法去伤害他，质问他，强迫他面对他没有的东西。
他只能缓慢站起身，在走出屋子的时候，强撑着那股子气说：“戮慈，有时候我也想恨你，像你恨那个人一样。。
刻骨铭心的不在乎和注定得不到回应的在乎让人分不清谁要更好一些。
戮慈僵硬的面容产生碎裂，他猛得坐起身，那扇门赫然关闭，常会小心翼翼守在他身边的身影消失不见。
他想恨他，为什么？
他有什么让他难受的地方？
当年墨渊又有什么让他难受的地方。
没由头的恨意总让人摸不到头脑，戮慈记得自己的理由——是墨渊将他带到那条路的，他足够好，他足够坏就够了。
换做阿墨身上，他同样可以怪他打破平静的生活。
戮慈坐在床边许久，出神的视线落在简易的地铺时，忍不住去想，被恨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那天后，阿墨也算是跟他单方面闹了别扭，只因为他说让他纳妃，戮慈实在理解不了他的想法，任由他冷落自己。
其实说着冷落，跟平常也没什么区别，不再一个房间睡了，不会听到他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他的声音，不会吃到特地剥开的瓜子。
一国之君再怎么松闲也比他忙碌，一天到晚让人找不到并不是什么难事。
戮慈没什么趣味的靠坐在椅子上，看向台上精彩绝伦的京戏时，注意力忍不住发空。
其实他也没那么喜欢看这些东西。
阿栖说的很对，他就是个情感高度缺乏的怪物，上仙们各有追求，魔族成天打在一起，喜奢，喜淫，就连天君那个老头子都知道喜爱美女。
而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未化形时想着要活下去，化形后想着要活下去，除了活下去就是愤恨，就是不满。
真无聊....
戮慈将视线移到那边的宫女身上，微抬下巴：“你，过来帮我剥瓜子。”
宫女先是错愕一瞬，很快乖顺得过来。
玉指轻盈纤细，剥起瓜子来也极为赏心悦目。
大约是他看的时间久了，宫女耳尖泛起羞涩的红，嘴角微微勾起，怯生生地看向他。
“你不怕我？”戮慈挑眉问道。
这世上少有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不是嫌恶就是冰冷，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宫女面露错愕，弯唇说：“公子待人温和从不苛待，奴婢为何要怕公子？”
“....”戮慈眨了眨眼，温和这个词对于他来说简直陌生的吓人。
他很想告诉她，他是魔头，最值得憎恨的魔头，但是想想看也没有必要，扭过头闲聊般说：“有不少人都怕我。”
“那应该是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子的事，才会怕公子。”
“他们跟我不认识。”
“那就是简单的敬仰公子了。”身为新朝更替最早一批进宫的宫女，她亲眼看到了皇上最为疯癫的时候。
眼见他出现后，皇上不闹了，脾气也好了，说话也和蔼了，她也极为敬仰眼前人。
身为普通人，没有什么家国平安，自己安安稳稳活着更重要的事。
戮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哼笑说：“你倒是挺会说话。”
“奴婢这都是肺腑之言。”
“难道你路上遇到疯狗，感到害怕也是因为敬仰？”
“敬仰和恐惧本就不分家，世人常欺软怕硬不是吗？”女子体贴地把剥好的瓜子仁放到点心盘上，语调轻柔，让人有听下去的想法。
“我家境贫困，父亲早亡，母亲作为寡妇为了支撑起这个家常被人骂做泼妇，只是我清楚，他们骂她不过是因为无法在她手中占到想要的便宜，无法面对自己不如女人的软弱。”
戮慈抓过瓜子仁，少有对别人的生活生起几丝过问的想法：“她既然如此疼你，为什么要把你送到宫里。”
为奴为婢哪里比得上留在家里。
这段日子的相处里他性子冷淡，但从不是刁难人的主，女子也乐得跟他说话。
她无奈笑说：“因为人言可畏，就算明白也会被干扰，到了我这把年纪，不进宫就是要嫁人了，相夫教子，母亲也无人照料。”
“干扰？”
“比如自甘堕落，或者想尽办法证明自己很厉害，我是后者，公子呢？”
戮慈当然更偏向后者，但他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世上也有两者各取其一的。”
女子知道了他的选择，会心一笑：“其实两者本质上来说没什么区别，都是被旁人干扰着做出选择。”
“你很明白？”
“明白，但没办法。”
“你应该读过书。”戮慈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通过谈吐他就能看出来。
毕竟这些话，在他略显模糊的记忆里是墨渊会说的，兜圈子，且故作深奥。
——‘偏见这种东西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是一种自然规律，晴天出太阳，打雷要下雨，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多是天敌。’
——‘旁人的恶意无关紧要，你在意了才是在为了别人改变自己，你愿意这样吗？下次做什么之前，我更希望你问一下自己。’
——‘愿意吗？’
——‘抛除所有因素，你想留在这里吗？’
近乎引诱的话语别有居心，陷入弥蒙间的人忘了这场对话出现在何时，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点了头。
这世上不在乎他出身的地方只有两个。
一个是昆仑虚，一个是....
“你们这是在说什么？看起来倒是投缘。”
躲了他好几天的阿墨突然冒了出来，径直走到戮慈身边，手臂强势地杵在椅子上，在侧方看去，好似要将一整个人包裹住。
戮慈对外表现冷淡，实则并不怎么搭理人，没有想象中难相处，反倒阿墨，身为九五之尊，他要是脾气好也不会坐到如今的位置。
宫女下意识跪在地上，连忙解释说：“回王上，是公子让我过来帮忙剥瓜子的，公子问及我就回了两句。”
别人不知道，近些天守在旁边的他们难道看不出来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