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与墨渊的交情匪浅,虽说不解他在生祭东皇钟后为何要剜骨给他,但也尽量理解为另有深意。
他总不能上赶着为注定渡不过天劫的魔物铺路,心甘情愿受剜骨之疼吧?
怎么可能。
敛起思绪,东华想到那道最为不受控制的身影,轻叹说:“那边还要你多盯着些,那种人可不像是有恩报恩的性子。”
“小仙明白。”
天宫小仙众多,仙途遥远,出众者不知凡几,有名有姓的哪位不是天之骄子。
并无背景,能被东华帝君重用,司命自然清楚该如何尽心尽力。
东华知道他的能耐,挥了挥手,视线再度落在那条正在蔓延,但却无法窥见的命数上。
墨渊啊墨渊,为了你的事我可是操碎了心。
只希望你那位叛出师门的徒弟能够有点良心,不要横加阻拦...
冬日的风总是格外猛烈,下降的气温对于仙神来说算不得什么。
魔族栖居于南荒,环境恶劣戮慈照样住的,然而这晚他却少见的感到寒意。
似梦似醒间,一道幻影坐在床边,轻柔地帮他掖着被角。
只一下,戮慈像是炸毛般坐起只觉浑身汗毛战栗,声音在喉咙里滚动两圈,止不住发颤:“你,你干嘛?”
虚影不会说话,深邃的眼底带着特有的柔意,两相僵持下,他扯了扯嘴角,似乎要说什么。
戮慈可没有听鬼说话的想法,少有的伸手将他搅散,枯坐在床头僵坐好久才缓过神来。
“都死了也不肯放过我。”戮慈喃喃自语,低垂的眼底升起狰狞的愤恨,“明明你也对不起我,怎就...”
搞得好像只有我是个罪人。
说不出口的话由喉咙处反复徘徊。
谁也看不见的虚影无奈地注视着他,温柔的眼神裹满了无数思绪。
说出去谁信,本该互相敌视的人随着融合的骨头难舍难分,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忽视那抹痕迹。
“这是报复吗...”
这一定是报复才对。
戮慈习惯性的视他于无物,侧过身下了床榻,门外还飘着鹅毛大雪,他连件外衣都没披站在廊下,试图用寒冷唤醒杂乱的思绪。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本该保持那套动作的虚影扭过头,静静地望向门外,眉目尽显怜惜,直至消散。
真好,他的慈儿还是忘不了他的...
不知道站了多久,戮慈扭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房间,心里烦的厉害。
到底是神骨的反噬还是他脑子有了什么大病,怎么天天看到鬼?
阴魂不散也不该对他吧。
难道就这么想把神骨收回去?
戮慈摸上自己散发着热量的小腹,手掌微抓,仅仅是触碰就让他感到莫大的痛苦。
淡淡的金光从他身上散开,似乎在阻止他的行为,态度强势且不容置疑。
他给的,他怎么能拿出来。
他们合该融合在一处。
栖息在神骨里的气息不悦的搅弄两圈灵气,戮慈疼的厉害,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
痛意如冷风吹过,转瞬即逝。
莫名的,戮慈仿佛看到多年前墨渊略有不满的看向他那一眼。
属于上神的威压让他感到抗拒,蛇与龙有着细枝末节的联系,因此,他强撑着力气才没有跪下。
戮慈很讨厌下跪。
凭什么他堪称神佛,而他污秽如沼泥。
戮慈心魔波动。
冷风抚过,才算勉强压制。
他不像新神靠历情劫过上神关,比起别人,他更像是曾经的古神,一力闯天劫。
能力是有的,只是有些东西到底是没有堪透。
运转着灵力的神骨不辞辛苦为他清扫戾气,戾气源源不断,它依旧毫无怨言。
毕竟,他的弟子他是了解的。
他那些心思,他更是无比清楚。
戮慈站在原地缓了一会,视线莫名落在了隔壁的房间。
司命好像嘱咐他今晚要多多注意,以防他生什么大病来着...
活人就是麻烦。
戮慈平等的讨厌所有人。
他没什么耐心的走了进去。
正如司命所说,受了风又遭此大难的孩童惊吓过度,额头满是冷汗,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般落魄。
无意识摆动的脑袋紧皱着眉,显然陷在可怖的梦魇中难以自拔。
戮慈杵在床头并没有叫醒他的自觉。
冷心冷肺的魔族只知道吸食敌人血肉苟活的道理,什么温情,怕是找错人了。
看了一会儿确定不会死后,他就打算离去。
转身之际,衣摆处突然传来拖拽感。
回头望去,孩童并未清醒,只是模糊地拽着唯一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东西,哽咽地轻声喃语,
“母妃....”
“.....”
戮慈皱了皱眉,毫不犹豫抽出衣摆。
谁是他母妃?
他可没有当妈的爱好。
戮慈的动作太快,陷在梦魇中的人迷迷糊糊转醒,顺着有动静的方向扭过头。
只见身着黑衣的人迅速离去,周遭炭火烧得正旺,借着月色,勉强窥见眉间那抹朱红,一切仿若梦境。
是他错了,菩萨是真的菩萨....
孩童迷迷糊糊地想着,那道救他于灾祸中的身影渐渐替代了无尽的噩梦。
这次他一夜好眠。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戮慈正冷着长脸对他的伤口束手无策。
为了包扎的更严实,他该绕一圈,可他睡得正香,他也不想碰他。
意外明白他的难处,孩童艰难地支起身,还未睡醒,眼神弥蒙地坐着,看起来乖顺极了。
戮慈没心思管他乖不乖,给他递了个‘还算识相’的眼神,迅速包扎两圈,用匕首切开。
触及熟悉的刀柄,孩童瞳孔微缩,睡意系数散去,连连后缩警惕地望向周围。
“这里是.....”
“你失忆了?”戮慈率先开口,语调略有些不耐烦。
孩童望着他紧皱的眉头,来不及思考迅速选择了对他有益的选项。
他无处可去,外面只有想要他性命的人,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想到这点,孩童眼底闪过些许坚韧,勉强翻身下床,直直地跪在地上。
戮慈也没有扶他的想法,平静地望着他。
“恩公救我性命,若是恩公不嫌弃我年幼,往后我就是您的小厮!仆人!任您差遣,只求您留我一条性命,我想活下去!”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听起来倒是诚心十足。
戮慈不傻,知道能有那么一块玉坠的人在这个年代身世定是不俗,不过他并不不在意。
他的任务只是看好他。
是小厮,是仆人都没关系。
“我不养只会添麻烦的人。”
“我定会乖乖听话,不给恩人惹事,恩人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
“行了。”戮慈可没兴趣听这些虚假至极的誓言,人心易变,动动嘴皮子的事谁不会?
孩童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澄澈见底的眼眸满是紧张,仿佛只要他一句话,就能给予他生与死两条不一样的路。
他的命尽数在他手上。
这种新奇的感觉对戮慈而言倒也不算厌烦,把玩两下手里的匕首,用尾端挑起这张胆战心惊,视他如救世主的脸,不禁哼笑一声。
当年墨渊收下他怕是也是因为这个。
弱小的生命将他视为唯一,只要他一松手,他就会摔得遍体鳞伤。
明知会有拒绝的风险,为了活下去仍要死死纠缠,费尽浑身解数只求一线生机。
人啊....
戮慈松开他,语调平静:“我不喜热闹,也没多跟人相处过,你留在这里可以,不要给我惹事。”
“是!”孩童的眼睛顿时布满星光,越发觉得这位看起来面熟的先生像极了高台上的菩萨。
一时看痴了些,反应过来,他连连磕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给你上了药自己回床上躺着,我可不会再帮你上第二次。”
“我知道了,恩人!”孩童欢天喜地的应声,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