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罪大恶极,害死了他的挚友,害死了尊贵的战神。
多年来无数人仇视愤恨,他受着倒也罪有应得。
但是问他是否后悔,岂不是有些可笑了?
知晓他的态度,更明白魔族向来以冷血无情闻名,可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句,“他到底有何处对不起你?为你寻功法,觅仙途,甚至——”
“那是他活该。”戮慈回过头,没有半点活人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带着眼神都透着浓郁的死气。
这样的人,谁能说他有心。
“帝君要是想说这些事,就莫怪我不能奉陪了,告辞。”戮慈平静说道,扭头走开。
东华闭着眼强压怒火,时过多年,曾经的事他仍有想不通的地方。
分明是个断绝情欲的石头,在挚友身死后也难以掩盖俗念。
那是墨渊自己选的路,他常这么劝诫自己,可当熟悉的气息从别人身上传来时,他还是不免感到悲愤。
堂堂战神,生祭东皇钟后元神消亡,在生命垂危之际竟将连自己身上的龙骨给了背叛他的逆徒。
到底因何如此东华尚不可知,至少在所有人看来,戮慈此人无情无义,更丝毫不感念先师旧情,让他去实属无奈之举。
“帝君,让戮慈上神前去,真能有用吗?”司命疑惑开口。
东华深吸口气,无奈叹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下界的动静看紧些,千万不能让他察觉出来。”
戮慈此人,不能不防。
司命拱手领命,心里也甚是明白这件事的重要的程度。
等他出去时,戮慈早已没了身影。
缓步走在阔别已久的天界,他倒也没急着去做事,反正只要求去下界,又没说要什么时候去。
园子里花团锦簇,处处修缮的完全能用一句‘富贵’形容。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觉,娇艳的花皆是用乱七八糟东西堆砌而来的假物。
整个天宫都笼罩着虚假的美好下,哄骗不知事的人生出几分向往。
初次前来时,他无比好奇,偷偷触碰了一碰就散的花,还以为自己惹了事,直到听到周围投来的笑声才发觉自己又闹了笑话。
再度重温旧地,路过的仙娥依旧在好奇着前来的贵客,走到他身边不远,谨慎地微微屈膝行礼。
那年,他绝不会有这样的待遇。
大战过后,有人问他有没有后悔,有人暗中排挤,蔑视,即使贵为上神也不受人待见。
所幸,他已然习惯。
至于有没有一瞬间的后悔,怕是没有,毕竟最开始拜师,他就心怀叵测而来。
魔族的人确实都不是好东西。
戮慈承认这一点,望着那朵最为圣洁的花朵,他伸出手,乌黑的衣摆打散无数花骨朵,就连最为倨傲的花也在被他触碰那瞬,自裁似得散了个彻底。
连花都没那么喜欢他。
等仙娥再度朝这边走来,停留在原地的黑影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
没人关注他是何时走的,更无人在乎。
人界远比其他两界热闹的厉害,不同于天宫阶级分明的华美,也不同于魔界满地血腥的狰狞。
戮慈行走在路边,融入进人群,突兀却也没那么让人感到惊奇。
路边的叫嚷声此起彼伏,孩童嬉闹的绕过腿边,众生百态容得下各种奇怪的人。
“公子来根糖葫芦吗?”老者轻声问道。
戮慈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别人后才恍然对方再问自己。
他眨了眨眼,停顿好半晌才开口:“好吃吗?”
多年前吃过,现如今已经忘了个彻底。
老者笑着说:“不好吃不要钱,周围的孩子最喜欢来我这儿买糖葫芦了,酸甜可口,公子来一根试试?”
戮慈下意识辨认着他面容里的真假。
老者任由他看,眼里掺杂着几丝疑惑,虽觉怪异,但并没有恶意。
这时正巧有小孩粘着自己母亲过来买糖葫芦,一文钱被递到老者手上,换来了糖葫芦。
‘可是想吃这个?’低沉的声音宛若那人的性子,沉稳又不失内敛,往那一站就仿佛跨越了无数岁月。
戮慈偏头看去。
熟悉的人站在他身边,轻笑一声,掐出术法变换出凡间的货币,递向他说,‘帮你几个师兄也买几串吧。’
戮慈没有接。
一眨眼,那人也不见了身影。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好似从未有过出神的瞬间,掏出一文钱:“来一根。”
“好嘞。”老者乐得生意兴隆,客人的那些奇怪举动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戮慈一路走一路停,也算将城内逛了个遍,凡间热闹,但也有些吵嚷。
他缓步走到城外,一处较为偏僻的山路很快得了他的注意,既然说会来找他,他住的远点应该也没什么。
这么想着,戮慈走到半山腰,故意选了没有多少人来的地方。
他想着白日见到的宅子,微微阖眼,一处宅院就这么凭空出现,内里的摆设不断扩容,再变幻。
察觉出本地有异动的土地在不远处冒头,来到人界就要守人界的规矩,不等他上前劝告,隐匿着身影的人突然冒出来。
司命拽住他说:“我去吧,那人是魔界的戮慈上神,往后还需你多加照料。”
“魔界....”土地的消息并不算灵通,认出司命是何许人,忍不住问道,“魔界的人来人界作甚,你可知魔族中人向来——”
“我知道我知道。”司命无奈打断,警惕的看了看那边的身影,压低声音说,“我不说了吗,这位是上神,不会随便伤人的。”
“就算是上神来到人界也要收敛灵力,这不是早定好的规矩吗?”
“那你去跟他说,魔族的性子你不了解还是我不了解?”
司命收敛起面上的笑意,身为掌管命谱的仙神,他可不是特别好说话的老好人,恩威并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被他劝了两句,土地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只是对魔族这个身份较为敏感,见司命保证不会做什么恶事,没办法,只能叮嘱两句扭头离开。
这是他的辖区,他只需要保证不会出事就好。
好不容易把土地忽悠走,司命松了口气,他们要干的事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扭头再度朝那边看去,没成想戮慈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黑白分明毫无生气的眼睛在渐晚的天色下显得极为渗人。
魔族的人都这么死气沉沉的吗?
*
墨渊很不喜欢有人不喜欢他的弟子。
他尊重有些人眼盲心瞎,不知道他家小十八有多好,但…他们就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他真的不太理解。
是他隐藏的太好了吗,可他只是希望他一个人不要察觉,而不是所有人。
他是他盯上的,看上的,护住的,合该所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