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筷子上夹着的肉,嘴边举着的酒碗,全都侧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秦虎身旁的陈六眉头一拧,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刚要起身训斥一番。
“坐下。”
秦虎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伸手将一块刚烫好的羊肉片从锅里夹了出来,在麻酱小料里滚了一圈。
陈六的动作一滞,最终还是闷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不速之客。
年轻僧人对周围的一切仿佛毫无察觉,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清朗。
“请问施主,可是秦虎秦施主?”
秦虎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将那块鲜嫩的羊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后,才咧嘴一笑。
“没错,是我。”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俊俏的和尚,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补充道:“如果你要找的是那个身高八尺、面容俊朗无双、虎背熊腰螳螂腿,现在在云州城管着所有粮草的押运官秦虎,那指定就是我了,没别人。”
这番话一出,馆子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几个胆大的食客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年轻僧人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浅笑,那双清亮干净的眼睛里,似乎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秦施主是个有趣的人。”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小僧法号安清,自大禅寺而来,今日前来,是为向施主求一物。”
大禅寺?
秦虎夹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顺武林三宗之一,传承近千年的佛门圣地,大禅寺。
这帮和尚向来不问世事,怎么会派人千里迢迢跑到这北境之地来找自己?还求一物?自己跟他们无恩无怨,八竿子都打不着。
“站着多累啊,大师。”
秦虎抬手打断了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来来来,坐下说,边吃边说。这天寒地冻的,有什么事比填饱肚子更重要?”
说着,他冲着店里已经看傻了的掌柜吆喝了一声。
“掌柜的,再添一副碗筷,再上一个锅!清汤的,不要荤油,多来几盘青菜豆腐!”
“啊?哦!好嘞!”掌柜的如梦初醒,赶忙应声去准备。
安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站在原地想要推辞:“多谢施主好意,小僧……”
“哎,别小僧大僧的了!”
秦虎直接站起身,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安清按在了座位上,那力道让安清单薄的身体微微一沉。
“进了我的饭局,就是我秦虎的客人。吃饱了,才有力气谈事嘛。”
秦虎的热情,或者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让安清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很快,一个新的铜锅和几盘翠绿的青菜、雪白的豆腐就端了上来。
秦虎亲自给安清的料碗里倒上醋和香油,笑呵呵地聊了起来。
“安清大师,听你这法号,在大禅寺的辈分不低吧?”
安清将一筷子青菜下入清汤锅中,点了点头,轻声回答:“本寺传承字辈为‘妙觉澄源,定慧安禅,普济弘法,传灯承贤’。”
秦虎心中微微一动。
他虽然不是江湖人,但对这些武林常识还是有所了解的。
大禅寺立寺八百余年,如今寺内辈分最高的,也就是方丈定远禅师那一辈。
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和尚,竟然是“安”字辈。
这辈分,仅次于寺内那些闭关多年的首座长老,在寺中绝对是核心人物。
能以如此年纪排到这个辈分,要么是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要么就是佛法精深,被某位长老破格收为关门弟子。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眼前这个和尚,不简单。
“原来是高僧当面,失敬失敬。”秦虎端起酒碗,以酒代茶敬了一下,“不知大师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安清看着锅里翻滚的沸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秦施主,在说出来意之前,小僧想先讲一段本寺的往事。”
“请讲。”
“本寺‘慧’字辈,曾有一位传功首座,天资卓绝,将本寺绝学《大无相手》练至化境。然其人到中年,下山游历,不慎为女色所迷,破了色戒。”
“师叔祖自觉无颜面对佛祖,心中羞愧,遂离开师门,从此不知所踪。寺内虽感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直到前些时日,听闻这位师叔祖曾陷落在大顺京城中,已然身陨。”
听到这里,秦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想到一个人。
百威侯叶向天府邸,那个被锁链困在地下暗室,不人不鬼的老僧。
原来他是大禅寺的和尚。
果然,安清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年轻僧人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秦虎,带着一丝恳求。
“小僧此次奉师门之命前来,便是听闻,那位师叔祖圆寂之后,留下了一截佛骨,而那截佛骨,最终落入了秦施主的手中。”
“师叔祖虽有大过,但终究是我大禅寺的人。小僧斗胆,恳请秦施主能将师叔祖的佛骨归还本寺,好让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说完,安清站起身,对着秦虎,深深地弯腰作揖。
秦虎却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说道:“大师,你先坐。”
等安清重新坐下,秦虎才慢悠悠地开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佛骨,确实在我这儿。”
安清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但秦虎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过,大师远道而来,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秦虎夹起一片豆腐,吹了吹热气,“你想要这佛骨,打算……用什么来换呢?”
安清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尴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显然没想到,这位秦将军会如此直接地谈起条件。
他本以为,凭借大禅寺的名头,加上合情合理的请求,对方会很爽快地答应。
看着和尚窘迫的样子,秦虎将豆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要钱要物,未免太俗,也辱没了佛门清净。”
安清一听,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秦虎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安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样吧,佛骨可以给你。我也不要别的,你在我手下为我干些事情,权当报答我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