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知道这宅子原是夫人的。
宋巧站在院中,掌心还攥着那把钥匙,院角的绿萝连根倒在泥里。
“你几时知道的?”
沈凌霄将食盒搁在石阶上,揭开盖子,两碟小菜并一碗莲藕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先用饭。”
“沈凌霄,我问的是宅子。”
筷子停在他手里。
她从前在府里唤他二爷,如今连名带姓地叫出来,他便知道,这顿饭不能遮过去了。
“去年秋天,夫人遣人送来钥匙,说府里有处闲宅,拨给二房。”
“你收了便信?”
“查过,宅子是她五年前买的,去年秋天又亲自去衙门,将地契转到了我名下。”
五年前买下,留着三把钥匙,去年才将宅子给他。
宋巧听钱嬷嬷说起这些时,还当沈凌霄全被瞒着,眼下看来,他知道的竟比她还早。
“既觉蹊跷,你还敢住进来?”
“我没住过,米粮被褥都是阿福置办的。”
“那是为谁置办?”
沈凌霄将汤碗往她这边推了推,没有接话。
宋巧记起初来时满满的米缸,晒过的新被,还有灶房那坛咸菜。
他那时便替她备了退路,却连宅子原属夫人也一道瞒了。
“二爷早料到我会离府?”
“脱籍文书是你自己挣来的。”
“宅子却是你先备好的。”
“你若不愿住,钥匙留下,我来锁门。”
话说得硬,汤却仍摆在她手边。
宋巧在石阶另一头坐下,隔着食盒看向院角。
“花是周妈送的,你也知道?”
“知道是她送来的,夫人的意思。”
“你认得周妈?”
“不认得,拿钥匙去问锁匠时,听他说这把锁共配过三把钥匙。”
沈凌霄夹了些笋丝到她碟中,接着道:“最后一把,是个跛脚婆子取走的。”
宋巧没有碰筷子。
周妈跛的是左脚,钱嬷嬷今日才告诉她,那人原是夫人的陪嫁。
他虽不知周妈的名字,却早知她能开这道门。
“既查到三把钥匙,为何不早换锁?”
沈凌霄将筷子放下。
“夫人将宅子送到我名下,还留着钥匙,我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你拿这院子试她,却让我住了进来。”
他听出她话里的责问,半晌才道:“是我疏忽了,明日便换。”
宋巧原想再问,他却没有分辩。
她握了一路的钥匙,到这时才搁在石阶上。
“周妈趁我不在进屋,留花又留字条,明日换锁,夫人便知道我们已察觉。”
“她既让周妈来,就没打算瞒。”
“她还要我替她看着你。”
沈凌霄端起汤碗,送到她面前。
“那你便看着。”
“你不怕我将你的事告诉她?”
“你会么?”
宋巧没有答。
她替夫人做过账,知道那位主母用人,从不只凭一句忠心。
手书在沈凌霄那里,旧账却还攥在夫人手中,自己住在这里,果然最合夫人的意。
沈凌霄见她仍不接汤,才道:“你在这儿,夫人便不会另找人守着我。”
“所以二爷留我,是拿我挡人。”
“随你怎么说。”
他把汤碗搁回石阶,碗底碰出轻响。
“她以为你肯替她看着我,我却知道,你只听自己的。”
宋巧垂眼看着汤里那截莲藕。
这话说得好听,可她不肯就此揭过宅门的事。
“你信我,便该早告诉我钥匙的来历。”
“往后不会瞒你。”
她抬头看他。
沈凌霄已重新拿起筷子,仿若方才不过应了一件寻常事。
宋巧到底饿了,喝了口汤,又夹起那块笋丝。
他没有催,只将饭菜往她手边挪了挪。
汤还是热的,她今日仅吃过半碗凉粥,原想忍着气,筷子却停不下来。
两人将饭用罢,沈凌霄收起碗筷,提着食盒往院门走。
宋巧瞥见他碗里只沾了一点汤,忍不住问:“你送烧饼,又送这顿饭,也是怕少了个人替你挡着?”
“是,饿着了还得我来收拾。”
宋巧将手边的空碟往食盒里一放。
“明日锁匠来,你在家等着。”
“我明日要出门。”
“去哪儿?”
“查恒昌号的旧账。”
沈凌霄搭在门框上的手没松。
宋巧道:“夫人只给过我近两年的册子,城南德顺号那笔银子,再往前从何处走,我查不到。”
“要查到哪一年?”
“十四年前。”
巷中的暮色落进门槛,沈凌霄仍立在原处。
他四岁那年,生母病故,至今恰好十四年。
宋巧不知他听见这个年头想到了什么,也不愿此刻替他说破。
“旧账若还在,应在府里总账房。”
“我如今脱了籍,进不去。”
“所以要我去取?”
“二爷查自家的账,谁敢拦你?”
沈凌霄转过身,食盒在手中晃了一下。
“你先叫我瞒着夫人安置你,又要我回府翻她的旧账。”
“宅子是你自己给的。”
“宋巧,你倒会算。”
她看着他,没有退让。
十四年前的账未必还在,即便在,也未必记着德顺号。
可周妈守了那妇人多年,恒昌号近两年的银子又确实去了城南,她不能只凭猜测便将沈凌霄带过去。
“给我三日。”
“两日。”
“总账房不是只摆着一本册子。”
宋巧想起那些分年装匣的旧账,也知催得太紧,反会叫他露了行迹。
“两日半,再迟,我自己想法子。”
沈凌霄看了她片刻,提起食盒出了门,院门合得比平日响。
巷口传来阿福的声音:“二爷,饭菜都用完了?”
“回府。”
宋巧坐在石阶上,将那把钥匙重新收入袖中。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起身回屋。
桌上还搁着沈凌霄留下的纸条,那上头写着我收了三个字。
手书里的三年之约已交到他手上,他却又应承替她翻夫人藏着的旧账。
宋巧将纸条折好,放进枕下,与脱籍文书搁在一处。
眼前随即浮出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沈凌霄好感度加五,当前好感度七十三。】
宋巧将提示收去,坐在床沿,仍想着他方才那句往后不会瞒你。
她今日将十四年说出口,他没有追问缘故。
待账册拿来,德顺号后头那间屋子的事,还能瞒他多久?
窗外响起削木头的细响。
阿福又守在巷口,明日锁匠来时,想必也是他领路。
宋巧摸出袖中的钥匙,借着灯光看了看齿痕,随即起身走向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