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凌霄换了身半旧的青袍,往正院去了。
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宋巧一眼。
“我去应付我娘,你别出院子。”
宋巧端着粥碗,点了点头。
等他的脚步声拐过院墙,她放下碗,擦了手,换了双软底鞋出门。
春杏守在院门口,见她出来,张了张嘴。
“姐姐不是说——”
“二爷说不让出院子,我去前院账房,不算出院子。”
春杏噎了一下,没敢反驳。
宋巧走得不快,绕过夹道时特意看了一眼。
吴嫂子不在院里,灶房门关着,刘婆子在里头剁菜。
她放了心,往前院走。
账房在前院西侧,挨着库房。
孙管事一早就到了,正拿算盘拨账。
见宋巧进来,他推了推眼镜,把算盘搁到一边。
“宋姑娘来得早。”
“孙管事,昨日有件事没问完。”
宋巧在角桌旁坐下。
“赵婆子离府那日,签的是放归文书还是转卖文书?”
孙管事翻了翻柜中的册子,找到一页。
“放归。签的是自赎文书,赎身银三两,她自己出的。”
宋巧记下这个数。
三两银子赎身,在王府里算低的。
正经做了三年管事的婆子,身价怎么也值七八两。
夫人放她走,只收了三两,要么是想赶紧把人打发干净,要么是赵婆子手里有东西,夫人不敢要价太高。
“文书上写了去向没有?
”孙管事又看了看。
“写的是城南杏花巷。”
城南杏花巷。
宋巧在心里把这个地名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了声音,“赵婆子离府时,钱嬷嬷去收过她的东西,账房这边可有交接记录?”
孙管事的手在册子上停了停。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钱嬷嬷收的东西没有过账房。”
“全都没过?”
“她拿了一只箱笼走,说是夫人吩咐的,叫我不必登记。”
宋巧没有再问。
一只箱笼,不经账房,直接搬到夫人院里。
里头装的是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赵婆子的东西被钱嬷嬷清走了,但赵婆子本人拿了放归文书,去了城南杏花巷。
一个被夫人用了三年的人,手里经过几十两来路不明的银子,放出去之后真的会老老实实待着?
宋巧谢过孙管事,起身出了账房。
走到前院回廊时,她脚步放慢。
正院方向传来说话声,隔得远,听不真切。
沈凌霄应该已经到了。
她没有往那边走,原路折回二房。
进院门时,吴嫂子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
“宋姑娘去哪儿了?”
“账房支笔墨。”
宋巧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她出门前顺手在孙管事那里拿了两锭墨,专门用来挡这句话。
吴嫂子的目光在纸包上扫了一下,点了点头,端着碟子进了灶房。
宋巧回到耳房,把门关上。
城南杏花巷。
她得找个由头出府一趟。
可她是通房,没有出府的令牌,也没有采买的差事。
硬闯更不行,门房的人认得她。
宋巧把系统面板调出来。
【系统仓库:白银五百两,脱籍文书(底档),铜钥匙,卖身契。】
五百两银子。
她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
银子能买通人,但买通门房太冒险。
门房是王府的人,今天收了银子,明天就可能把消息卖给夫人。
宋巧关掉面板,换了个思路。
她不用自己出府。
春杏是外头买来的丫头,每月初五有半天假,可以出府走动。
今天初三。
还有两天。
两天太久了。
沈凌霄在正院能撑多久,夫人会不会在这两天里动手清理赵婆子的痕迹,都不好说。
宋巧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到一个人。
刘婆子。
刘婆子跟了二房六年,比赵婆子还早。
她是灶房的人,不管账,也不沾银子。
但她在二房待得久,赵婆子的事她未必不知道。
宋巧出了耳房,去灶房。
刘婆子正蹲在地上洗菜,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赵婆子在的时候,跟你关系怎么样?”
刘婆子的手在水盆里停了。
“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她平日跟谁走得近?”
刘婆子想了想。
“她有个同乡,在城南卖豆腐的,姓孟。赵婆子在府里那几年,逢年过节都托人给那姓孟的捎东西。”
宋巧蹲下来,帮她把菜捞出来放到笸箩里。
“赵婆子走的时候,你见着了?”
刘婆子摇头。
“钱嬷嬷来的那天,叫我们都在灶房待着,不许出门。等我出来,赵婆子已经走了。”
“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刘婆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
“她塞了张纸条给我。”
宋巧的手搁在笸箩沿上,没动。
“纸条上写什么?”
“就一句话。”刘婆子从灶台最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小卷纸。
纸卷得紧,边角发黄。
宋巧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账在孟家。”
宋巧把纸条折好,攥在掌心里。
赵婆子果然给自己留了后路。
那三张缺的底档,没有被钱嬷嬷搜走,而是提前藏到了同乡那里。
“这张纸条,你藏了多久?”
刘婆子搓了搓手。
“快一年了。”
“为什么不交出去?”
“交给谁?”刘婆子的声音闷闷的,“夫人的人把赵婆子撵走的,我拿着这东西去告,告谁?”
宋巧把纸条塞进袖底。
“你做得对,这东西搁在你手里太久不安全,往后就当没这回事。”
刘婆子点了点头,低下去继续洗菜。
宋巧回到耳房,把纸条和卖身契放在一起。
账在孟家。
城南杏花巷,卖豆腐的,姓孟。
赵婆子放归后住在杏花巷,底档也藏在杏花巷。
两样东西在同一个地方。
她只需要找到那个姓孟的,就能拿到底档。
拿到底档,五十五两银子的去向就有了铁证。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凌霄回来了。
他进院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出门时重。
宋巧迎到廊下。
“夫人怎么说?”
沈凌霄一屁股坐到廊下的台阶上,跟上回一样。
“她哭了。”
宋巧在他旁边站着。
“说什么了?”
“说她这些年操持二房不容易,说我大哥刚走她心里也苦,说我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她这个做娘的夜里都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问我,是不是有人在我跟前嚼舌根。”
宋巧的手在袖底收紧了一下。
“二爷怎么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