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巧去了库房。
秦嬷嬷已经把回礼的单子拟好了,湖绸两匹、端砚一方、松墨两盒,外加一匣子干果点心。
宋巧一样样对着单子清点,手脚麻利,脸上什么多余的神色都没有。
秦嬷嬷在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了两回。
“宋姑娘,这差事你当真不介意?”
“嬷嬷说笑了,奴婢有什么好介意的。”
秦嬷嬷没再开口。
宋巧把绸缎叠进匣子里,手指抚过缎面,滑得很。
尤家送来的是藕色,回过去的是月白。
一来一回,亲事就算搭上了桥。
她把匣子盖好,铜扣扣紧。
快到午时,前院传来动静。
沈凌霄穿了那件藏青长衫出的门,腰带系得板正,脸色冷得厉害。
宋巧在库房门口看见他的背影,后头跟着两个小厮,往府门方向去了。
王妃催了,他到底还是去了。
宋巧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只匣子封好,交给秦嬷嬷过目。
“宋姑娘回去歇着吧,剩下的我来。”
宋巧应了一声,回了二房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洒扫丫鬟都不在。
她进耳房换了件褂子,坐到窗边,把系统面板打开又关上。
没什么好看的。
宋巧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两口,搁下。
这一个时辰她什么都干不了,脑子里全是沈凌霄出门时的背影。
穿得板板正正,去见另一个姑娘。
而她在库房里替他把回礼封好了匣子。
这事搁谁身上都得觉得荒唐。
可她偏偏觉得不是荒唐,是闷。
闷得胸口发堵。
【系统:宿主心率再次偏高——】
【宋巧:闭嘴。】
未时刚过,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宋巧推开窗,看见前院的小厮跑进来,后头跟着两个婆子抬着药箱。
“二爷呢?”她问门口站着的粗使丫鬟。
“二爷半道折回来了,世子爷又吐血,王妃让各房的人都回府待命。”
宋巧愣了一息。
沈凌霄没去成尤家。
她没来得及多想,先去灶上烧了热水,又翻出柜子里备着的姜片和干帕子。
天还没暗下来,外头的风已经凉透了。
沈凌霄从前院拐进二房时,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长衫。
宋巧端着铜盆站在廊下,一眼看见他。
领口敞着,腰带松了半截,额角沁着薄汗。
他走得急,靴子上沾了泥,袍角湿了一片。
“二爷,热水备好了。”
沈凌霄抬眼看她,脚步没停,径直进了正房。
宋巧跟进去,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又把帕子递过去。
他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坐到榻边,半天没说话。
“世子爷怎么样了?”
“我走到半道,前头来人说大哥又咳血,我娘让我折回来。”
他把帕子扔进盆里,水溅出来几滴。
“尤家那边没去成。”
宋巧把溅出来的水擦了,没接这句话。
沈凌霄坐在那里,盯着地面。
“你今天去库房了。”
“嗯。”
“回礼封好了?”
“封好了。”
他的手撑在膝头,攥了攥又松开。
“你手倒快。”
宋巧把帕子拧干搭在架子上,背对着他。
“王妃交代的差事,奴婢不敢耽搁。”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宋巧收拾完,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宋巧。”
她停住。
“你是不是盼着我去?”
宋巧的手搁在门框上,没回头。
“盼着我去尤家,把亲事定了,你好踏踏实实走你的路?”
她转过身。
沈凌霄坐在榻边,两只手撑着膝头,抬眼看她。
那眼神不是审问,也不是试探。
是真的在问。
宋巧站在门口,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想说“二爷的婚事与奴婢无关”。
这句话她说过太多遍了,每次都管用。
可今天说不出来。
“奴婢不盼着。”
沈凌霄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把回礼封得那么利索?”
“因为那是差事。”
“差事。”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你封匣子的时候,手都没颤一下?”
宋巧看着他。
“二爷想让奴婢颤?”
“我想让你在意。”
这话说得太直了。
宋巧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在意。
封匣子的时候在意,看他出门的时候在意,一个人坐在耳房里等消息的时候更在意。
可她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通房对主子说“我在意你去见别的姑娘”,这话出了口,她就不是棋子了。
棋子不能有心思。
有了心思,就由不得自己了。
“二爷。”
“嗯。”
“你为何总把奴婢往心里拽?”
沈凌霄的脚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奴婢一个通房,攒银子、想铺面、给自己留退路。”
“二爷明知奴婢心思不全在这院子里,为何还要拽?”
屋里灯火跳了一下。
沈凌霄看着她,喉头动了动。
过了很久,久到宋巧以为他不会答了。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因为我舍不得。”
宋巧的指尖蜷了一下。
沈凌霄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把那句话收回去。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两步的距离,把这三个字搁在她面前。
舍不得。
宋巧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应该端出一句四平八稳的话把场面圆过去。
可她站了许久,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外头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焰又晃了一下。
沈凌霄转身坐回榻边,把靴子踢了。
“今晚别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闷闷的调子。
“就在这儿睡。”
宋巧站在门口,手心攥着袖口里那把铜钥匙。
铜棱硌着指腹,凉的。
她没有走。
宋巧在门口站了许久。
沈凌霄没有催她,自己把外衫脱了搭在架子上。
动作慢,不像平日那样利落。
宋巧进了屋,把门带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暗得很。
她走到榻边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宋巧的手还攥着袖口里的铜钥匙,指腹被硌得生疼。
“二爷。”
“嗯。”
“你方才那句话,是认真的?”
沈凌霄侧过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宋巧垂下眼。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说“本爷不近女色”。
那是假话。
后来他说“你别想从我这儿得到半点好处”。
也是假话。
再后来他说“我不在乎你攒多少银子”。
还是假话。
可他刚才说的那三个字,宋巧听出来了。
是真的。
“二爷舍不得奴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