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的脸色变了。
不是发怒那种变法,而是整个人顿了一下,表情空了一瞬。
他没说话,站在原地看了宋巧有几息,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被拉开又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越来越远。
宋巧站在原处,手还保持着方才端帕子的姿势。
她以为他会骂她两句,或者甩一句“谁稀罕”之类的话。以前都是这样的。
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系统:沈凌霄宠爱值波动中,当前值74。】
【宋巧:降了?】
【系统:降了两点。】
宋巧皱了皱眉头。说错话了?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那句“不敢耽误”,越想越觉得没毛病。通房替主子着想婚事,天经地义。换了别的通房也是这个说法。
那他不高兴什么?
想不通,宋巧也懒得再想。眼下要紧的事是趁沈凌霄出了院子,赶紧把世子妃那边的事办了。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阵,院里安静下来。透过窗缝看了看,沈凌霄的贴身小厮也跟着出去了。
宋巧换了双软底鞋,从后院的角门猫着腰出去。
路上没碰见人。
到了大房偏院的侧门,周嬷嬷已经等着了,一见她就把人拉了进去。
世子妃比上回憔悴不少,眼下青着一圈。
“宋姑娘,坐。”
这回宋巧没推辞,在绣墩上坐了。时间不多,她得速战速决。
“世子妃找我来,可是丸子的事?”
世子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丸子确实管用,世子爷这几日精神好了不少,太医都说脉象比先前稳了些。”
宋巧心里一乐。安慰丸的效果居然连太医都认了,这一百两花得值。
“但有件事,”世子妃压低声音,“我想请姑娘帮个更大的忙。”
宋巧的笑收了。更大的忙,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世子爷想见你。”
宋巧差点没站起来。
“世子爷说,想亲自问问你这方子的来路。”
宋巧脑子嗡地响了一下。世子爷要见她?一个二房的通房丫头,跑去见大房的世子爷,关起门来聊偏方?
这要是传出去,她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世子妃,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世子妃的手握在一起,“可世子爷拗起来,我也拦不住。他说太医开的方子吃了这么多年都没起色,偏偏你这颗丸子有效,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宋巧沉默了片刻。
“奴婢是二爷房里的人,去见世子爷,万一叫二爷知道了——”
“不会让二弟知道。”
世子妃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宋巧面前。
“二百两。见一面的事。”
宋巧低头看着那张银票。
二百两。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把快要冒出来的笑压了回去。
“什么时候?”
“就今天。世子爷在东边的小佛堂等着,那处清净,没有旁人。”
宋巧咬了咬后槽牙。今天?她出来已经耗了一刻钟,再耽搁下去沈凌霄万一回院了——
“只见一刻钟。”
“好,一刻钟。”
世子妃领着她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东院的小佛堂。
世子沈凌云坐在蒲团上,身上裹着件厚氅,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宋巧进门行了礼,沈凌云咳了两声,抬手免了。
“你就是宋巧?”
“奴婢是。”
沈凌云打量了她两眼。
“起来吧,我身子这样,没力气跟你绕弯子。”
宋巧站起来,规矩地垂手。
“那颗药丸,是你家祖传的方子?”
“是。”
“方子能不能给我看看?”
“世子爷,方子已经给了世子妃。”
沈凌云摆了摆手。“那张纸上写的食材方子我看过了,太简单,跟药丸对不上。我问的是丸子怎么制的。”
宋巧心里一紧。世子爷比世子妃精明得多,一眼就看出食补方子和丸子是两码事。
“丸子是家中长辈亲手制的,用的什么料,奴婢只记了个大概。长辈人已不在了,详细的法子奴婢也说不全。”
沈凌云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不说实话也不打紧。丸子还能做多少?”
“不多了。药材不好找。”
“银子够不够?”
“银子不是问题,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着。”
沈凌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你先下去吧。以后有丸子,直接交给周嬷嬷。价钱你开,不亏你。”
宋巧行了礼退出来,后背又湿了一层。
世子爷这个人不好糊弄。他虽然没有拆穿,但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很清楚——他不信,可他需要。
需要就好办。
从大房出来,宋巧一路小跑回二房院子。刚从角门钻进来,就看见院里多了个人。
沈凌霄的贴身小厮正站在耳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宋巧心跳了一拍,脚步放慢,装作从后院浣衣房那边走过来的样子。
“宋姑娘!”小厮一回头看见她,脸上松了口气。“二爷找你呢,问你去哪儿了。”
“我去后院收衣裳了,怎么?”
“二爷在书房,让你过去。”
宋巧整了整衣襟,往书房走。
进门的时候沈凌霄正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大摞老旧的账本。
不是帖子,也不是书,是账本。
宋巧站在门口,没敢往前凑。
“二爷找奴婢?”
沈凌霄没抬头。
“你去哪儿了?”
“后院收衣裳。”
沈凌霄翻了一页账本。
“后院的李婆子说没见着你。”
宋巧心里骂了一声,面上不改。
“可能错开了,奴婢在西边的晾衣杆那头。”
沈凌霄终于抬起头来。
他没追问,也没发火,就那么坐着看了她一阵,然后低头又翻了一页。
这个反应比发火还让宋巧心里没底。
她站了片刻,试探着开口。
“二爷在看什么?”
“旧账。”
“什么旧账?”
沈凌霄合上那本账册,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府里这些年买进来的丫鬟下人,卖身契、赎身银子、放人的条件,都记在这上头。”
宋巧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那摞账本,心里翻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沈凌霄把账本推到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在想一件事。”
宋巧没接话。
“如果我真娶了尤家那个,你是不是就能安心了?”
“二爷——”
“你别说那套奴婢不敢的话。”沈凌霄没回头。“我问的不是规矩,我问的是你。”
宋巧张了张嘴。
她有一套现成的说辞。通房的本分就是如此,主子的婚事不是她该置喙的,她只管尽心伺候。这些话滚瓜烂熟,以前说出来毫不费力。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
沈凌霄等了一阵,没听见回答,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平。
“算了,不用答。”
他坐回桌前,把那摞账本拉过来,继续一本一本地翻。
宋巧站在原地,看着他一页页翻过去的手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要翻赎身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