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延失踪的消息进政事堂时,刚过卯时。
河东粮道原本回报,罗延已奉旨启程入京,随行两名书吏、一名老仆、四名粮道差役,按官道三日一驿换马,预计七日后抵京。可第二日夜里,青石驿发来急报:罗延一行没有按时到驿,随行差役中的一人却在离驿二十里的破庙外被发现,昏迷不醒,身上官文和调马牌全都不见。
急报最后一句写得很重。
“疑罗延畏罪潜逃。”
这五个字一进殿,几名官员脸色立刻变了。罗延是折岭旧槽呈报人,又是举荐陆闻入京的人。黑水堡旧案刚刚从黑鸦塘挖出临时转运封,他便在入京途中失踪。若说巧合,连政事堂里那几张木案都未必肯信。
梁帝把急报放到边线图旁:“说。”
刑部先开口:“臣请立即封青石驿至河东粮道沿线,缉捕罗延。”
户部尚书几乎同时皱眉:“这条线正是河东秋前粮车进京的辅道。全封,三日内至少堵六批粮车。”
刑部官道:“人证失踪,粮车可以绕道。”
户部尚书冷声道:“绕道多二百里,路上还要多三个水草点。你一句绕道,粮自己长腿?”
殿里一时僵住。
顾长安没有急着说罗延是逃还是被劫。他先问:“青石驿急报是谁写的?”
冯德答道:“驿丞。”
“驿丞凭什么写疑畏罪潜逃?”
刑部官说道:“罗延被召入京问案,途中失踪,文书调马牌不见。”
顾长安问:“有没有罗延自己逃走的痕迹?车马呢?两名书吏呢?老仆呢?剩下三名差役呢?最后一次见到他在何处?”
殿内安静了一下。
急报只有一页。写得最重的,是结论;写得最少的,是事实。人类写急报时很爱先把情绪塞进结论里,仿佛字写得狠一点,现场就能自动长出证据。可案子显然不吃这一套。
梁帝看向刑部:“你们要封路,先知道封哪一段吗?”
刑部官低头:“臣请先封青石驿上下三十里。”
顾长安说道:“不能先封整段粮路。先画罗延入京线。”
梁帝看向他。
顾长安拿起笔,在边线图旁边又铺了一张白纸。第一点写河东粮道署,第二点写黄柳驿,第三点写青石驿。罗延从河东粮道出发后,第一夜应住黄柳驿,第二夜应到青石驿。现在人没到青石驿,却在青石驿以东二十里发现昏迷差役,说明队伍要么在黄柳驿至青石驿之间出事,要么已经过了青石驿附近又被故意绕开。
“先查三类。”顾长安说道,“人、马、文书。”
刑部官皱眉:“七殿下又要画表?”
“人丢了,当然先知道谁跟他一起丢。”顾长安没有看他,“人,列罗延、两名书吏、老仆、四名差役,现在找到一名昏迷差役,剩余七人状态未知。马,查河东出发几匹、黄柳驿换了几匹、青石驿是否有人提前取马。文书,查调马牌、召令副本、通行验记和路引是否被取走。”
户部尚书说道:“粮车呢?”
“不断正常粮车。”顾长安答道,“但青石驿上下三十里内,所有昨夜至今日经过的官车、粮车、驿车登记车数、车夫、载物和换马时辰。不是封路,是补登记。”
刑部官道:“若罗延藏在粮车里呢?”
“那就查异常车,不是把所有粮车关在路上等米发霉。”
梁帝问:“异常怎么定?”
顾长安在纸上写了四条:不按时入驿、不按货单装载、临时换车夫、使用额外调马牌。
“这四类先拦。”他说道,“正常车放行,但记去向。若后面证据指向某批车,再追。”
周惟正点头:“臣附议。失踪案不能把整条粮道当犯人。”
刑部官脸色不好看,却没有继续硬顶。
梁帝最终下令:青石驿上下三十里不封粮道,只增补验记;四类异常车暂扣;黄柳驿、青石驿和沿途水店同步查人马文书;发现昏迷差役的破庙封为证据点,不准闲杂踩入。
这一套令发出去以后,政事堂并没有散。
因为罗延失踪,不只是一个人不见。
它让第112、113章刚刚理出的三条线又开始晃。
若罗延逃了,说明折岭旧槽背后确有更深问题;若罗延被劫,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入京;若罗延被灭口,那黑水堡旧案便不再只是九年前的旧账,而是现在仍有人在护它。
梁帝问谢临渊:“你觉得罗延会逃吗?”
谢临渊已经被限制离京,但仍以技术辨认人的身份留在政事堂。他答得很慢:“会。但未必是他最好的选择。”
“为何?”
“他是河东粮道副使,熟悉粮车、驿马和旧路。若真要逃,不该让一名差役昏倒在破庙外,还丢调马牌。这像是故意把‘畏罪潜逃’四个字摆给朝廷看。”
刑部官冷声道:“也可能是他慌了。”
谢临渊没有争:“也可能。”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谢临渊这人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他很少把话说死,既不给自己套绳,也不给别人递刀。和这种人说话,像在冰上走路,不滑倒不代表不冷。
午后,第一批回报从黄柳驿抵京。
罗延一行确实在黄柳驿歇过。出发时共两辆车、八人、六匹马。黄柳驿换马记录显示,罗延第二日辰时离驿,一切正常。异常出现在午后。距离黄柳驿四十里的一处水店,说有一队自称河东粮道的人提前取过水,领头者不是罗延,而是一名穿灰袍的中年文士。
水店伙计听见对方叫那人“许先生”。
许。
政事堂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月泉商队旧档里,巴延商队的中原账房也姓许,名许照,五年前死于朔州。眼前这个“许先生”当然未必是许照。天下姓许的人多得像春天的草,拔一棵又出来一片。但这个姓在此时出现,已经足够让人不舒服。
梁帝问:“许照确认死了吗?”
鸿胪寺卿答:“朔州旧籍说死于五年前急病,有埋葬记录,但尚未开棺复核。”
梁帝冷冷道:“查。”
第二批回报来自青石驿。
青石驿驿丞承认,昨日下午曾收到一块额外调马牌,牌上写罗延一行因急召改走青泥岔道,需提前备马四匹。调马牌上有河东粮道旧印,驿丞以为是罗延提前派人送来,便备了马。可罗延本人从未到驿。
顾长安问:“青泥岔道通哪里?”
兵部很快在地图上标出:青泥岔道不是主粮道,往西可接两处旧仓,再往北有一条早年废弃的小车路,最终能绕回黑鸦塘旧线方向。它不是直通朔州,却能避开几处大驿。
梁帝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罗延失踪,果然不只是人在路上不见。
有人用了河东粮道旧印,调走青石驿的马,把他的路线从正式官道牵向旧仓和废车路。这和折岭旧槽一样,正式图上没有,旧路却还能走。只是这一次,被推上旧路的不是军粮袋,而是一个必须入京作证的人。
第三批回报在傍晚抵达。
昏迷差役醒了。
他只记得罗延午后在水店停过一次,有人送来一封信。罗延看完信后脸色大变,命队伍改道,说要先去青泥岔道见一个旧人。两名书吏反对,被罗延斥退。入夜后,他们在破庙休息,差役喝了一碗热汤,之后便不记得了。
“信是谁送的?”梁帝问。
回报写:送信人戴斗笠,水店伙计只看见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刑部立刻查旧案人证。
邵吉、于栓、陆闻、巴鲁,均无断指记录。
鸿胪寺查月泉旧商队。
巴延商队里,曾有一名赶车人右小指残缺。
名字叫许照。
那个记录中五年前已死的中原账房。
这下,殿中是真静了。
许照若没死,月泉商队线就没有断。
罗延若是被他引走,说明当年水点抄本、受潮粮买卖和废线旁注之间,仍有活人知道更多。
梁帝没有立刻命人全国搜捕许照,而是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先确认他是否真死。”
鸿胪寺卿点头:“查朔州墓籍、医籍和当年见尸人。”
“同时查水店和青石驿。”顾长安继续说道,“送信人若冒用许照特征,也可能故意把线引向月泉商队。断指是线索,不是结论。”
梁帝问:“罗延呢?”
顾长安看着青泥岔道,沉默片刻:“他可能还活着。”
“为何?”
“若要灭口,破庙里一起杀最简单。现在只迷倒差役、带走文书和调马牌,说明对方需要罗延走,或者需要他交出什么。死人不会交东西。”
谢临渊在旁边补了一句:“也可能需要他认路。”
顾长安看向他。
谢临渊指着青泥岔道:“罗延知道折岭旧槽呈报来源,也可能知道当年那份月泉旁注怎么进了户部柜。若有人要找原本,罗延比陆闻有用。”
梁帝敲了敲案面:“所以追青泥岔道。”
兵部立刻拟令。
这一次没有争封不封粮道,因为目标已经从整条河东粮道缩到了青泥岔道。正式粮车继续走主路,青泥岔道两端设卡,所有昨夜以后经过的人车全部登记。沿途旧仓不许擅自开柜,先封出入记录,再查实物。
为了防止刑部的人把“青泥岔道”四个字直接当成新答案,顾长安又在图旁补了一个小框。
小框里写:知道路线的人,不等于动手的人。
罗延知道,陆闻可能知道,邵吉知道一部分,谢临渊校过废线,许照也可能知道。若因为青泥岔道与折岭旧槽相关,便把所有懂旧图的人都当嫌犯,京城明日就能抓半个工部和半个户部,顺便让粮道彻底瘫在门口。查案若只靠“你知道,所以你有罪”,倒是省心,唯一的问题是正常人也被一锅煮了。
梁帝看见那个小框,问:“你这是怕朕乱抓?”
顾长安答道:“臣怕底下人为了显得勤快,抓一串懂路的人交差。”
刑部官脸色更不好看。
周惟正却说道:“此案应分知情、参与、获利、灭证四类。罗延目前至少是知情人,是否参与待核;陆闻承认参与归档和封签,已经入押;许照若未死,则可能参与引走罗延和夺文箱;谢临渊目前只能列校图失察与技术辨认,不应与旧粮转运混列。”
梁帝说道:“写进案页。”
刑部官这次只能低头记。
顾长安又让人调出河东粮道最近三个月的运粮日程。若罗延失踪只是为了不让他入京,动手者完全可以在路上找任何地点;可偏偏选在青泥岔道附近,说明对方熟悉那里,也可能需要借当天官车、空粮车或旧仓林遮掩。三个月日程里,青泥岔道北口原本没有正式粮车,只有两次临时绕行记录,一次因桥断,一次因驿马不足。
这两次绕行,都由河东粮道副使罗延批过。
梁帝问:“他是在给自己留路?”
顾长安答道:“可能。也可能只是河东粮道确实用过那条路应急。但无论哪一种,青泥岔道都不是完全废的路。”
户部尚书立刻命人把河东粮道所有“临时绕行”记录单独抄出,不得再混在正常车次里。以前这些记录只要粮最终到了,便没人细看。现在才知道,临时绕行这种四个字,正是旧线继续活着的最好遮羞布。
政事堂又补了一道令:各地粮道凡涉及旧线、岔道、废仓、临时绕行的,不得只在月底总账里写“因故绕行”,必须标明起止点、原因、谁批、是否改变水点和驿马。不限于罗延案,先从河东与朔州相关粮道查起。
这道令一出,户部尚书自己都叹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多出来的纸,大概能压塌一张桌子。
可若这些纸不写清,下一次失踪的可能就不是一个罗延,而是一整车粮,甚至一队人。
政事堂的处置越来越像边线图。
先分线。
再设卡。
不把整张图都烧掉。
青石驿、黄柳驿和河东粮道署的三处印样也被同时调来。额外调马牌上的河东粮道旧印,看起来像真印,但边角有一处细裂。户部旧印册显示,河东粮道旧印在六年前已经更换,新印没有这道裂纹。也就是说,送到青石驿的不是现用印,而是六年前以前的旧印摹本。
这个发现让案子又往前推了一层。
能拿到旧印样的人,比能认识青泥岔道的人更少。罗延可能有旧印样,陆闻的封样柜可能有,河东粮道旧库也可能有。许照若只是一个商队账房,未必能单独拿到。除非当年黑水堡和月泉商队交换的不只是水点抄本,还有旧印、旧封和旧路的使用方法。
梁帝听完,只说:“查旧印。”
户部尚书立刻补令:河东粮道旧印封存记录、换印交接、废印销毁三项同查。若废印未毁,查现存处;若称已毁,查见毁人。连旧印都能活到今天,这个官场大概也不差再多活几条废线,真是生命力顽强得让人烦。
夜里,最后一封短报送来。
青泥岔道北口,一辆被弃的小车被发现。车上没有罗延,只有一只被撬开的文箱,箱内空无一物。车板缝里,却卡着一片湿掉的旧纸角。
纸角上有两个字。
折岭。
顾长安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意识到,罗延带走或被逼交出的,可能不是口供。
而是一份原图。
这已经不是单纯找一个失踪官员。那只被撬开的文箱,像是有人伸手从十年前的旧柜里抽走了最该说话的一页。若那页找不回来,罗延即使活着,也可能只剩半张嘴。
梁帝把那片纸角摹本放到御案上,声音低了下去。
“活要见人。”
“图,也要见。”
这一次,谁也不能只交一个结论。必须交出路和人。
没有图,就只能继续听活人撒谎;没有活人,那张图也会被别人重新解释。
路还在,人不能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