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被带到政事堂时,手里还沾着墨。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身形很瘦,官服洗得发白。这样的人在京城衙署里到处都是,抄册、归档、盖封、搬旧卷,一辈子可能都不会被皇帝记住名字。若不是黑鸦塘半截转运封签,他大概还会继续坐在转运司偏房里,把各地粮路旧图从一个柜子挪到另一个柜子。
梁帝没有让人先吓他,只把封签摹本放到他面前。
“认得吗?”
陆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变化很轻,却逃不过殿内几双眼睛。
他跪下答道:“像旧制临时转运封。”
梁帝问:“哪一年的旧制?”
陆闻喉结动了动:“臣需看封边尺寸和朱印残迹,单凭摹本不敢断。”
顾长安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周惟正却问:“黑水堡九年前还用不用这种临时转运封?”
陆闻答道:“按正式规程,已经不用。九年前朔州粮路改过封样,旧临时转运封应当收缴。”
“应当。”周惟正重复了一遍,“实际呢?”
陆闻沉默。
梁帝的声音冷了些:“说。”
陆闻伏低:“实际各地旧封样未必全数收回。有些偏仓仍会留少量备用,遇到紧急转仓、破袋补封,先用后补。”
兵部尚书立刻问:“黑水堡有没有?”
陆闻答道:“臣当年在黑水堡做仓曹文书时,库内确有三十余枚旧临时转运封。”
殿内一下安静。
黑水堡旧副仓吏承认夜间换袋,却没有说过旧封。裴盛承认失察,也没有提旧封。现在陆闻一句话,等于证明夜间“只在仓内换袋”的说法至少缺了一块。
梁帝问:“九年前缺失回执那一车,你知道吗?”
陆闻额上已经出汗:“知道。”
“为什么旧案里没有你的供述?”
“当时只查仓吏、车夫和劳工。臣只是文书,未被单独问到。”
顾长安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不是没人问到,是旧案没有把封签当线索。”
陆闻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梁帝问:“那一车去了哪里?”
陆闻没有立刻答。
周惟正把黑水堡旧案阶段复核页打开,放到他面前:“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会和朔州现场证物、旧车辙、黑鸦塘木桩、月泉残图、旧副仓吏供述一起核。不要把记不清的说成记清,也不要把知道的说成不知道。”
陆闻闭了闭眼。
“那一车没有按南线走。”他说道,“它先出了黑水堡西门,走旧折脊坡线,到黑鸦塘停过。”
梁帝问:“为什么?”
“因为那车粮袋混了。”
“混了?”
“夜里换袋时,有一批受潮粮和一批未受潮粮放错了堆。按旧仓吏的意思,是把受潮轻的粮送去烘棚,未受潮的补回正仓。可后来发现袋号已经乱了,第二日要出运的数量对不上。若按实报,会牵出换袋不称重、夜间调劳工和仓顶漏雨都没及时报。”
户部尚书冷声问:“所以你们把粮运走?”
陆闻低声道:“不是全部运走。那车装的是混袋粮,要先到黑鸦塘旧点重新拆看。那里有旧木桩和斜板,能避开正仓人眼。”
顾长安问:“谁让你们去黑鸦塘?”
陆闻答:“副仓吏邵吉。”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政事堂。
周惟正立刻命人查旧副仓吏名册。片刻后,答案送上:邵吉,就是第八十七章里承认曾将受潮较轻粮送到临时烘棚的离任副仓吏。
他没有说黑鸦塘。
他只说烘棚。
梁帝问:“烘棚在哪?”
陆闻答:“折脊坡南侧旧军槽旁,后来拆了。”
兵部尚书脸色一沉:“那不是仓区。”
“不是。”
“所以你们把军粮带出仓区,换袋,再带回?”
陆闻低声道:“带回了一部分。”
殿内再一次沉默。
梁帝问:“没带回的呢?”
陆闻的声音更低:“有些受潮粮被换成商袋,卖给了过路商队做牲畜料。有些未受潮粮补进正车,掩掉亏空。”
户部尚书怒道:“你们用坏粮换好粮?”
陆闻伏地不敢抬头。
顾长安没有让这句话直接变成结论,而是问:“卖给什么商队?”
“月泉商队。”
这四个字一出,鸿胪寺卿的脸色也变了。
梁帝看向顾长安:“又连回月泉。”
顾长安说道:“先别说月泉旧部。”
陆闻抖了一下,像是怕他继续问。
顾长安却已经问下去:“是普通月泉商队,还是阿木尔台相关旧部?”
陆闻答道:“臣不知道。当时只是商队,有草原文袋,有中原账房。交易不是臣谈的,臣只补了封。”
“谁谈的?”
“邵吉。”
“裴盛知道吗?”
陆闻沉默更久,最后说道:“裴代理后来知道账不平,但他未必知道粮卖给了谁。”
兵部尚书冷笑:“未必?”
陆闻道:“臣不敢替他说不知道。只知道邵吉当时让我们把这部分写成常耗与烘损,后来裴代理催过补回执。邵吉说已补在月末损耗里。”
周惟正看向梁帝:“这能解释为何裴盛承担失察责任,但侵吞证据不足。”
梁帝没有点头。
他问陆闻:“你为什么不报?”
陆闻声音发哑:“臣那时只是文书。邵吉说若报出去,仓顶漏雨、夜间换袋、旧封未缴、私出仓区都会一起翻。黑水堡那时刚接军粮任务,谁也担不起。”
“所以你们让军粮袋烂在黑鸦塘?”
“不是故意让它烂在那里。”陆闻说道,“有几袋残破受潮粮倒出来换袋,旧袋太湿,带回去容易被看出来,就埋在塘边泥里。臣以为早烂没了。”
梁帝问:“旧封签呢?”
“那是补给那车的临时转运封。后来拆袋时断了一半,臣以为一起烧了。”
“还有谁知道?”
陆闻答出四个名字。
邵吉。
一名旧车夫于栓。
两名当夜仓工。
其中一名仓工已经死了,另一名后来成了黑水堡附近的小粮贩。车夫于栓在阶段复核时只承认听到夜间小车声,却没有承认自己拉过黑鸦塘这一段。邵吉则隐去旧烘棚位置,只说送到临时烘棚。
顾长安说道:“于栓未必敢说。”
梁帝问:“为什么?”
“如果他说自己拉过黑鸦塘,就从旁观车夫变成参与私转军粮的人。阶段复核时他只说能自保的一部分。”
周惟正点头:“现在有残布、封签、木桩、旧槽和陆闻供述,可以再问。”
梁帝下令:“邵吉、于栓、旧粮贩,全部拘问。陆闻先押入刑部候审。”
陆闻伏在地上,没有喊冤。
顾长安却说道:“陛下,臣请先调转运司旧图柜。”
梁帝看向他。
顾长安道:“陆闻现在负责旧粮路附图与转运封样归档。若他知道黑鸦塘旧线,当年这条线可能并非只在月泉残图里。转运司旧图柜里,也许有被改名、被删去或未归档的折脊坡线。”
梁帝立刻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额角也有了汗:“臣马上派人封柜。”
“不是封整个转运司。”顾长安说道,“封旧粮路附图柜、封样柜和黑水堡相关归档,不停转运司日常运作。否则明日京畿粮车都要卡。”
梁帝看了他一眼:“查案不停水,到了京里,变成查案不停粮了?”
“道理一样。”
“你倒省事。”
“事情本来就喜欢重复。”
梁帝没有再说,只让户部照办。
这一道命令下去,京城转运司第一次被卷进黑水堡旧案。几名老吏连夜被请出家门,旧柜上的封泥一层层揭开。到子时,第一批旧图送进宫。
里面果然有折脊坡。
不是折脊坡。
而是折岭旧槽。
十年前的附图上,它还清清楚楚画在黑水堡备用转运线上。九年前新图里,这条线被删去,改为“废”。
改图批注只有八个字:旧槽不稳,不宜转粮。
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校图署名。
谢临渊。
顾长安看见这个名字时,心里猛地一沉。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京城里最年轻的工部都水郎中,最擅长修河图、水利图和边路转运图。几个月前荒城还在废井旁挣扎时,京城许多人只把顾长安当成被流放的废皇子,而谢临渊已经是朝中有名的青年能吏。
梁帝注意到他的神色:“你认识?”
顾长安答道:“听过。”
“他改的图,有问题?”
顾长安没有急着说有。
“批注说旧槽不稳,不宜转粮。这句话本身可能是真的。”顾长安说道,“但问题是,如果旧槽已经不宜转粮,为何黑水堡还有人能用这条线私转?是谢临渊改图后旧图没有下发到黑水堡,还是有人明知已废仍走旧线?又或者,旧槽不稳只是把这条线从正式图上拿掉,却让它更适合私下使用?”
户部尚书脸色已经很难看。
梁帝问:“谢临渊现在在哪?”
冯德答道:“工部。”
梁帝沉声道:“传。”
陆闻的供述没有立刻被写成定案。
周惟正让人把他说的每一件事拆成三栏:可由物证印证,可由人证复问,暂时只有本人供述。黑鸦塘残布、临时转运封、旧木桩和旧车辙,能印证确有旧点与临时封记;邵吉、于栓和那名旧粮贩,则需要重新拘问;至于“卖给月泉商队”和“补进正车掩亏”,暂时只有陆闻一人说,不能立刻当成事实。
梁帝看着三栏,问:“他都吓成这样了,还会说假?”
顾长安答道:“会。人害怕时,有时说真话,有时说能让自己少死一点的话。”
陆闻伏在地上,肩背明显僵住。
顾长安没有看他,只继续说道:“他现在把主责推给邵吉,把裴盛说成后来才知道,把自己说成只补封。这里面可能有真,也可能有避重。要查他能不能接触旧封、当夜有没有出仓、他后来为何能入京中转运司。”
户部尚书立刻皱眉:“你怀疑有人保他?”
“臣现在只怀疑流程。”顾长安说道,“一个黑水堡旧仓文书,参与过一桩没有查清的异常短缺,十年后却进了京中转运司,负责旧粮路附图和封样归档。若只是正常调任,查清便好;若有人知道他熟旧线旧封,还把他放在管图管封的位置,就不是普通旧案。”
这句话让殿内的目光都变了。
陆闻终于抬头:“臣入京,是因旧年书算考核。”
周惟正问:“谁举荐?”
“朔州转运司。”
“哪个官?”
陆闻说出一个名字:“蒋复。”
户部尚书脸色一沉。蒋复早已退任,如今在京外养老,但他曾在十年前掌过朔州转运文书,也参与过粮路附图报送。若陆闻说的属实,这条线便不是一个邵吉能遮住的。
梁帝只说:“记下。”
冯德立刻让人添入待查名单。
同一刻,政事堂外的雪开始下得更密。宫灯照着窗棂,风声压过了一会儿殿内翻纸的声音。没有人再觉得这只是边地一桩陈年粮案。旧路、旧封、旧图、旧人,一件件从泥里翻出来,像是九年前有人随手压下去的木桩,如今一根根顶破冻土。
谢临渊入宫前,顾长安又看了一遍那张十年前附图。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旧图上折岭旧槽被划废,可旁边并没有标“毁”,也没有标“断”。只写“不宜转粮”。这四个字意味着,谢临渊当年至少没有说这条线不能走,只说不适合正式粮车。若有人拿这条线私下走小车,反而能避开正式检查。
周惟正也看见了。
他低声道:“这四个字很干净。”
顾长安道:“太干净了。”
“你觉得谢临渊有问题?”
“我觉得他一定会有解释。”顾长安说道,“而且解释很可能说得通。”
周惟正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这种人?”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并非不喜欢谢临渊这种人。恰恰相反,越是能把事情解释得干净的人,越值得认真听。问题是,干净的解释不等于干净的事实。荒城那几个月已经教过他太多次,最难处理的不是明显的烂账,而是每一页单独看都合理,合起来却刚好让一车粮不见。
半个时辰后,谢临渊入宫。
他穿着工部青袍,眉目清朗,行礼时不慌不忙。这样的年轻官员很容易让人相信他做事干净,因为他连衣袖都整得像一条直线。
梁帝把旧图推到他面前。
“这张图,是你校的?”
谢临渊看了一眼,答道:“是臣十年前初入工部时参与校订。臣当时只是副手,按朔州呈报,将折岭旧槽标为不宜转粮。”
梁帝问:“谁呈报?”
谢临渊答:“朔州转运司旧报。”
“经手人?”
“臣需查当年底册。”
顾长安看着他。
谢临渊也终于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两人第一次在政事堂里正面相对。
谢临渊没有敌意,甚至微微颔首:“七殿下。”
顾长安回礼:“谢郎中。”
空气里没有刀光。
只有两份图。
一份被烧剩半张。
一份被工部正式改废。
谢临渊没有急着辩解。
他先请人把十年前朔州呈报底册一并调来,又主动说明,当年校图并非只看水槽是否有水,还要看路基、坡度、车宽和沿途补给。折岭旧槽被标为不宜转粮,原因未必是水坏,也可能是坡路不适合重车。若小车私走,那就不是校图错,而是有人故意绕开正式粮车标准。
这解释果然说得通。
也正因为说得通,殿里没有人立刻松气。
顾长安看着谢临渊,忽然意识到第二卷真正的对手不会像赵家那样把粮藏在地窖里,也不会像旧副仓吏那样一问就露出破绽。谢临渊这种人更像一张精细的图。每一条线都有理由,每一个删改都能找到依据,可真正的问题往往藏在线与线之间。
梁帝没有让两人继续对视太久。他命户部封存谢临渊当年所有校图底稿,工部另派人复核折岭旧槽的水路和坡度,刑部则把陆闻口供单独存档,不许任何人提前改成结论。旧路换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再只查粮去了哪里,也要查当年是谁让一条能走的旧线从图上消失。
梁帝看着他们,缓缓说道:“看来这旧路,比朕想的更长。”
这一次,没人再敢轻易合上旧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