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荒田地契被找到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荒城。
第二日天还没亮，城主府外便挤满了人。
有人带着旧借条。
有人抱着祖辈留下的地界木牌。
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只能说出自家田在什么位置，旁边曾种过什么树。
周石头来得最早。
老人手里攥着那张盖有赵家私印的契书。
契书上写着，他在承平二十五年借粮两石。
半年后无力归还，自愿把九亩田卖给赵家。
周石头坐在桌前，声音发抖。
“殿下，我那年只借过三斗粮。”
“而且第二年帮赵家修仓，已经抵清。”
刘顺翻开户房旧册。
册上确实记着周家原有九亩田。
可借粮和抵工记录都不完整。
赵家契书却有借粮人手印、见证人签字和官府旧印。
韩岳看完后说道：“只凭老人一句话，不能推翻契书。”
周石头脸色一下灰了。
顾长安没有反驳韩岳。
“所以不只听一句话。”
他让郑福准备四张长桌。
第一桌查原始户册。
第二桌查借粮记录。
第三桌查工役与还粮。
第四桌查地契上的手印、见证人与官印。
所有争议地契，必须把四项记录合在一起看。
没有记录的，不等于一定无效。
有盖印的，也不等于一定真实。
顾长安又让人在东井旁立起新的土地公示板。
公示内容只有三项。
原登记户。
现持契人。
实际耕作者。
柳春娘看见后问道：“田是谁的，为何还要写谁在种？”
顾长安答道：“有人有契，却从未种过。”
“有人没有契，却交了多年田税。”
“若只看一张纸，真正耕田的人永远没有位置。”
韩岳提醒道：“朝廷认的是契书。”
顾长安点头。
“所以现在不是分田。”
“是查契。”
“先把每一亩田如何从原户转到赵家名下查清楚。”
消息传出后，赵元德在午前来到城主府。
他没有带护院。
只带了赵四海和两名账房。
赵元德向顾长安行礼后，平静说道：“殿下要查地契，赵家自然配合。”
“但土地买卖历来有官印、有见证。”
“若因为百姓后悔，便随意推翻契书，以后荒城再无信用可言。”
顾长安答道：“我同意。”
围观百姓出现骚动。
周石头急声说道：“殿下，这些契书是假的！”
顾长安抬手让老人稍安。
他看着赵元德说道：“真实买卖，荒城认。”
“真实债务，荒城也认。”
“但若借的是赈粮。”
“利息重复计算。”
“还过粮、做过工仍不销账。”
“或者手印不是本人所按。”
“这样的契书，荒城也要认吗？”
赵元德答道：“若有证据，自然可以重审。”
顾长安点头。
“那便当众查。”
他没有从周石头的契书开始。
而是让郑福从四百多份地契中随机抽取十份。
抽取时，由百姓代表、赵家账房和守军共同在场。
第一份契书属于西街陈家。
借粮一石。
一年后转让六亩地。
赵家账房取出借粮账，证明粮食确实发出。
陈家户主陈六也承认借过。
赵元德看向众人，说道：“这便是合法买卖。”
顾长安没有下结论。
他问陈六：“后来还过吗？”
陈六答道：“还过半石豆。”
赵家账房立即说道：“豆价低，不能抵半石粟米。”
刘顺却从旧税册夹层中找到一张收粮单。
上面写着陈家交豆八斗。
折粟五斗。
收粮人正是赵家粮行。
顾长安把收粮单放到公示桌上。
“已经偿还一半。”
“为何地契按一石本金计算？”
赵家账房脸色一变。
他解释道：“可能是漏记。”
顾长安说道：“漏记便重新计算。”
“不是直接没收地契。”
第一份契书标记为“债额有误，待复核”。
第二份契书属于一户已经绝户的人家。
借粮记录真实。
没有还粮，也没有抵工。
转让地价与当时市价接近。
顾长安当众宣布：“这份暂认有效。”
有人不满喊道：“赵家的契书怎么还能认？”
顾长安看向说话人。
“因为查账不是把结果全部改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真的便认。”
“假的便撤。”
赵元德神情微微放松。
可第三份契书很快出了问题。
契书上的借粮日期，是朝廷赈粮到达荒城后的第二日。
借出的粮袋编号，与官仓赈粮编号一致。
换句话说，赵家用本应免费发给灾民的赈粮，转手借给百姓，再收走土地。
围观人群瞬间炸开。
一个妇人愤怒喊道：“那年我家也领过赵家粮！”
“原来那本来就是赈粮？”
赵元德沉声说道：“粮袋可以重复使用。”
顾长安问刘顺：“当年赈粮多少？”
刘顺答道：“三百石。”
“入官仓多少？”
“账上三百石。”
“实际呢？”
刘顺低下头。
“当时没有公开验粮。”
徐墨尚未出现，能查到的只有旧册与封泥记录。
顾长安让人取出同批地契。
一共八十七份。
借粮日期集中在赈粮到达后的十日内。
粮袋编号也连续。
这不可能只是重复使用。
顾长安没有立即宣布八十七份地契全部作废。
他让郑福把它们单独列入“赈粮案”。
赵元德终于失去平静。
他问道：“殿下要凭几个袋号，便说赵家侵吞赈粮？”
顾长安答道：“不是定罪。”
“是封存复查。”
“在查清之前，对应土地不得转卖、出租和抵押。”
赵元德说道：“土地是赵家合法财产。”
“城主府无权冻结。”
顾长安拿起圣旨。
“荒城三个月后要交五万石军粮。”
“所有登记耕地都关系军粮。”
“在军粮任务完成前，我有权清查荒田、粮仓与运输。”
赵元德看着圣旨上的皇帝印玺，无法继续用“无权”反驳。
土地核查持续了一整日。
四百一十七户。
六千三百二十亩。
其中真正完成合理买卖、记录完整的，不到一成。
更多地契存在问题。
借三斗写成两石。
利息每月重复加入本金。
百姓抵工后没有销账。
赈粮被当作赵家私粮放贷。
同一户土地甚至出现两份不同转让日期。
还有二十多份契书，借粮人当时已经死亡。
柳春娘看着一张契书，愤怒说道：“死人也能按手印？”
赵家账房急忙解释：“可能是家人代按。”
顾长安问道：“契书写明代按了吗？”
账房没有回答。
韩岳在旁边说道：“这不是账。”
“是想写谁的田，便写谁的田。”
赵元德脸色越来越冷。
他看向那些围在公示板前的百姓。
过去所有人只拿着自己的借条去赵家争。
每个人都以为是自己倒霉。
如今几百份契书放在一起，相同的手法便再也藏不住。
顾长安没有宣布把六千亩田全部发还。
他当众发布临时土地令。
第一，城南六千三百二十亩荒田全部冻结三十日。
第二，重新测量田界。
第三，登记原户、现持契人和实际耕作者。
第四，真实债务重新核算，已经偿还的必须扣除。
第五，赈粮形成的债务暂时停止计算。
第六，在土地归属未定前，任何人不得阻止清渠、除草和试种。
一个百姓急声问道：“殿下，查完便把田还给我们吗？”
顾长安答道：“该还的会还。”
“但不是今日把地契一撕，明日便各自抢地。”
百姓不解。
顾长安指向城南荒田。
“田界已经毁了。”
“水渠也没修。”
“有人家中只剩老人。”
“有人一户有五个青壮。”
“若只按二十年前的旧册分，仍然会有人有田种不了，有人无田可种。”
他提出土地恢复的三个步骤。
先测地。
再修渠。
最后按原权、耕作能力与公共工分确定使用方式。
周石头问道：“我原有九亩。”
“若查清契书是假的，还能拿回九亩吗？”
顾长安答道：“原权会记下。”
“你若自己种，便优先恢复。”
“你若种不动，可以租给别人。”
“也可以交给开荒队代种，按收成分粮。”
“不会因为你腿坏了，田便再次被人拿走。”
周石头握着木杖，眼睛发红。
老人没有要求立刻拿到田。
他只反复问了一句。
“我的名字会写回去？”
郑福指向土地公示板。
周石头。
原登记九亩。
契书待核。
实际耕作者为空。
名字已经写上去。
老人站在木板前，许久没有动。
土地冻结后的第一项工作，不是分田。
而是重新测地。
荒城旧田界大多只靠土埂、树桩和石头区分。
多年无人耕种后，土埂被风吹平。
树死了。
石头也被人搬走。
同一块田，常有三户都说属于自己。
顾长安让木工制作统一丈绳。
每根绳长度相同。
两端包铁。
绳上每丈打一处结。
测地队由四种人组成。
原户代表。
现持契人代表。
实际耕作者。
城主府书吏。
任何一方不到，便只做初测，不下结论。
第一块争议田位于东渠下游。
赵家契书写有十五亩。
原户张家说是十二亩。
实际耕种的却是一名寡妇田氏。
田氏带着两个孩子，在荒年后重新种了其中五亩。
赵家每年收走一半粮。
张家早已迁到朔州。
赵四海看着田氏说道：“你只是佃户。”
“土地归赵家。”
田氏低着头，没有反驳。
顾长安问道：“种子是谁出的？”
田氏答道：“第一年向赵家借。”
“后来都是我自己留。”
“水渠是谁清的？”
“我和孩子清。”
“田税谁交？”
“也是我交。”
刘顺在旧税册中找到田氏连续三年的纳粮记录。
可地契和户册里，没有她的名字。
顾长安让郑福在公示板上增加第四栏。
实际投入。
种子。
劳力。
税粮。
修渠。
赵四海不满说道：“佃户种田，本就要出劳力。”
顾长安答道：“所以不代表她立刻拥有土地。”
“但决定以后谁使用这块田时，不能当她不存在。”
田氏第一次抬起头。
她问道：“殿下，我以后还能种吗？”
顾长安答道：“土地案未结前，你可以继续种。”
“赵家不得加租。”
“也不得赶人。”
“今年收成暂按旧比例封存，等核算后再分。”
赵四海说道：“这等于城主府替佃户扣赵家的粮。”
顾长安答道：“是暂存。”
“归属查清后，该是谁的便给谁。”
为了让即将开垦的田不因争议一直荒着，顾长安又设立临时耕作牌。
土地所有权未定。
但愿意清沟、除草、播种的人，可以领取一季耕作权。
收成先扣种子、税粮和公共水渠成本。
剩余部分归耕作者。
原权人若最终被确认，可以获得约定比例补偿。
韩岳看完规则，问道：“这会不会让人觉得土地迟早都归种田的人？”
顾长安答道：“耕作权与所有权分开写。”
“不能因为有地契便任田荒废。”
“也不能因为种了一季，便把别人祖产直接拿走。”
这种分法对荒城人很陌生。
可它解决了眼前最现实的问题。
土地案可能查一个月。
春耕和试种却不能等一个月。
临时耕作牌发出的第一日，便有六十三户报名清田。
有人是原户。
有人是佃户。
也有人过去从未有田。
他们获得的不是永久地契。
而是一季能够靠劳动换粮的机会。
顾长安又规定，未来东渠灌溉必须按面积与作物登记。
不能上游一户私自堵水。
也不能赵家因为地多，便先把水全部引走。
水牌第一次从饮水，延伸到农田。
每块试种田有自己的编号。
何时放水。
放多久。
由守渠人记录。
周石头看着自己名字旁边的九亩旧田，又在清渠队报了名。
韩岳问老人：“你的腿还能下田？”
周石头答道：“我挖不动。”
“但我知道那片田哪里高，哪里低。”
“年轻人乱放水，会淹掉一半。”
老人没有因为身体衰弱被排除在土地恢复之外。
他过去几十年的经验，本身就是一种投入。
土地公示进行到第三日，越来越多百姓带来新证据。
一张藏在屋梁里的收粮单。
一块刻有地号的旧石。
一名仍活着的见证人。
也有人承认，自己当年确实把田卖给赵家。
真实买卖被保留。
有问题的契书被标红。
无法判断的标黄。
已经确认无效的暂时只有十七份。
数量不大。
却足以让百姓明白，重审不是把所有赵家契书一把火烧掉。
它真的在逐份核算。
赵元德看见这一幕，低声说道：“殿下用几块木板，便想让百姓忘记赵家这些年借过的粮？”
顾长安答道：“真实借粮不会忘。”
“但他们不必因为三斗粮，永远失去九亩田。”
赵元德说道：“没有赵家，荒城早饿死人了。”
顾长安看向他。
“所以合理本金会还。”
“合理利息也会还。”
“但救命不是让别人永远做奴仆的理由。”
赵元德沉默片刻。
他收起桌上属于赵家的账册。
“既然殿下认定赵家粮债有问题。”
“从今日起，赵家粮行暂停营业。”
围观人群瞬间安静。
荒城现有官粮只能支撑数日。
赵家仍掌握城中最大私人粮仓。
关闭粮行，意味着不再向任何百姓售粮。
韩岳握住刀柄。
“赵元德，你在威胁全城？”
赵元德平静说道：“赵家只是不愿在账目未清时继续交易。”
“自家粮食，是否出售，应由赵家决定。”
这句话没有错。
顾长安也不能因为粮食紧张，便直接抢走所有私人存粮。
赵元德向顾长安行礼。
“殿下想重新定荒城规矩。”
“赵家便看看，新规矩能不能让八百多人活下去。”
赵元德带着账房离开。
当日下午，赵家粮行大门关闭。
门上挂起木牌。
暂停售粮。
不收旧债。
不借新粮。
原本刚因土地公示而振奋的百姓，再次陷入恐慌。
有人跑到官仓木板前。
剩余粮期仍只有几日。
柳春娘低声问道：“殿下，赵家真的不卖粮了。”
“接下来怎么办？”
顾长安没有看赵家紧闭的大门。
他看向工坊区修好的木车、铁锹和犁头。
又看向城外尚未开垦的荒地。
“荒城不能永远吃赵家的粮。”
“从明日起，清点可以交换的东西。”
“盐。”
“皮革。”
“马车。”
“护送。”
“还有这座城刚刚恢复的水。”
“赵家不做的生意。”
“会有人愿意做。”
荒城第一次开始争取自己的土地。
代价是，它也第一次真正面对赵家的粮食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