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陈旭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嗯”字。
电话被挂断。
林有有盯着屏幕,愣愣出神。
一分钟后,短信进来了。
一条银行到账通知的信息,尾款到账了。
掀开被子,拖着沉重的身体,赤着脚,简单洗漱一下,开始收拾行李。
她换上黑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扎成最喜欢的低马尾,从洗手间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脸。
左脸颊还肿着,嘴角破了一小块皮,已经干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深吸一口气,转身拎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林有有拖着行李箱走出静佳安酒店大门。
她站在门口等出租车,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出租车来了。
她拉开后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林有有张了张嘴。
去哪儿?她不知道,也没想好。
她只想快速离开这个让她身心俱疲的地方。
她不想回北京。
北京有那个园区,有那些知道她接待过许幻山的同事,知道她为攀上高枝主动离职。
现在回去,不过是让人看笑话。魔都更不能留。
许幻山让她变成笑话,陈旭那个恶魔还在暗处盯着,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先往前开吧。”她说。
司机没多问,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她拿出手机,把许幻山的微信删了,电话拉黑。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退。
高楼、商场、写字楼、住宅区,闪过。
她也有故事。
只是她的故事不太光彩。
她二十四岁,本科毕业,在北京一家文旅园区做市场部职员。
表面上光鲜。
她的长相在工作中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多少优势。
反而因此遭到领导骚扰,她努力回避。
换来的却是同事的猜忌,觉得她不检点,觉得她可能用身体贿赂领导。
她的心态也在这些议论声中发生了改变。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她,为什么不利用自己的优势,抱个大腿。
园区所谓的领导不过也是打工仔,她看不上。
她要找,就找一个老板。
她想起陈旭。
自以为出色的演技,在对方面前像个小丑。
那个男人太精明了,一开始就看透了一切。
自己的第一次就这样草草给了对方。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许幻山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是个猎人。
第一次见面,在园区会议室。
他穿浅灰色亚麻衬衫,头发微卷,眼神温和,带着一点疲惫,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
她站起来笑着打招呼,说“许总好”。
就那一下。
她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很好掌控。
所以许幻山出现时,她又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这个人能改变她的命运。
她做了所有绿茶会做的事:递水时碰他的手,过山车上往他身上靠,吃饭时笑着给他夹菜。
辞职追到上海,他虽然嘴上怪罪,眼里却藏着惊喜。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她在镜子前练了一个星期的“无辜又倔强”的表情。
许幻山果然吃了这一套。
他嘴上说“你回去吧”,却没有真正去赶走她
她在心里嘲笑许幻山怂、没种、有贼心没贼胆。
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事情变了。
和许幻山在一起的日子,回想起来每一天都很开心。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猎物”。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不快乐的、被困在婚姻里的中年大男孩。
他跟她讲了蓝色烟花的故事,说那是送给妻子的三十岁礼物,升空后会有四次变色,最后一层蓝色铺满整片夜空。
他说这些时眼睛里有光,像小孩在讲最宝贝的玩具。
她听着,心里想:要是有人能为自己,设计一款这么美的烟花,她会爱死对方。
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
也许是他轻轻拿掉她头发上的落叶的瞬间。
也许是他深夜发消息的问候。
也许是他喝醉了还记得她不爱吃香菜。
她开始觉得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不是只想要她的身体,他是真的需要她的认可。
她不是没有愧疚过。
每次他接顾佳的电话,温柔地说“老婆,今晚应酬晚点回”,她都很焦躁,心里一个声音说她在毁掉一个家庭,另一个声音说那个家庭本来就有问题,他没出现之前他也不快乐。
她选择了相信后一个声音。
人就是这样,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总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
直到今天。
顾佳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破口大骂,甚至没有眼泪,就是那么看着她。
可那个眼神比任何巴掌都疼,因为她在那一眼里看到了自己。
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光着身子,躺在别人的老公怀里。
许幻山的慌张,还有他扭过头那眼神,没有愧疚,有的只是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惧。
然后他扇了一巴掌。
疼吗?疼。脸肿了,嘴角裂了口子。
可最疼的不是脸,是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
一个麻烦,一个污点,一个他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的人。
什么“我会处理好”“等我联系你”,全是屁话。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她,而是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魅力、还有激情、还年轻的工具。
她就是那个工具,一个给许幻山提供情绪价值的工具。
可演到最后,她发现自己不是全在演。
她是真的爱上许幻山了。
可他不值得。
她掏出手机,看着那条银行信息。
尾款150万,加上之前的50万定金,200万整。
钱早到账了。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时候她以为遇到了一个可以改变她命运的人。
现在才知道,所谓改变命运,不过是把她从一条路推上另一条路。
那条路更短、更陡,尽头是悬崖。
出租车在高架上开了快一个小时。
林有有看着路牌一个个闪过。
虹桥枢纽、浦东机场、上海南站。
她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上海南站。
站在南站广场上,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着那排红色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发往全国各地的车次。北京、西安、杭州、南京、南昌、武汉、成都……
她的目光在那排地名上扫过来,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南昌。
没有北京的压迫感,没有魔都的窒息感。
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走到售票窗口,掏出身份证。
“去南昌,最近的一趟。”
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22点47分,硬座还是硬卧?”
“硬卧。”
她接过车票,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K287。
一张纸,决定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去向。
她把行李箱靠在腿边,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周围的声音很杂——小孩的哭闹声、手机外放短视频的配乐声、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的检票通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掏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但那个语气她认得出。
“有有,对不起。我今天太冲动了。你别生气,等我这边处理好了再联系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处理好了再联系?
他拿什么处理?
拿那张被顾佳拿捏的怂样?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广播响了:“K287次列车开始检票。”
她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发丝乱舞。
随着熙攘的人群上了车。
她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了上去。
火车开动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先是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最后模糊成一片。
她没有看窗外。
手里的钱够在南昌买一套小房子了。
剩下的,找个简单的工作,够生活就行。
不需要看人脸色,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每天想着怎么往上爬。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活着。
这样也好。
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火车在夜色里穿行,像一首催眠曲。
林有有的意识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没有梦的黑暗里。
南昌。
天亮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