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琥珀酒吧。
这个时间点才刚开业没多久,店内灯光昏黄,爵士乐节奏慵懒。
吧台空着大半,只有靠窗的几桌坐了人。
顾佳和钟晓芹一前一后推门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最里面那个卡座上。
王漫妮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摆了三四个空啤酒瓶,手里还攥着一杯。
她披散着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整个人显得很颓废。
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旁边搁着她的包——包口大敞,口红化妆品散了不少在桌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钟晓芹的眉头拧起来:“漫妮这是出啥事了”。
顾佳抿着嘴没说话,拿手肘碰了碰钟晓芹,两人一左一右走到卡座坐下。
王漫妮抬起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皮有点肿,显然是刚才哭了。
她看见两人,把那杯满的往前推了推:“来了?坐下陪我喝。”
“漫妮,你这是喝了多少?”钟晓芹伸手去拿她面前的空瓶子,数了数——四个,全是五百毫升的。
顾佳没问喝了多少,直接开口:“发生了什么,跑这里买醉?”
王漫妮没接话,抓起桌上那杯满的,仰头灌了一大口。
啤酒从杯沿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在针织裙领口上。
钟晓芹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你别喝这么猛,一会儿该吐了。到底出什么事了?说啊。”
王漫妮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酒渍,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陈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顾佳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等着。
王漫妮把白天从陈旭那儿听到的话,一句一句复述了出来——不婚主义者,心理不健全,没法确立关系,不想让她浪费感情。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他连个像样的分手理由都懒得找。”
她说完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钟晓芹听完,眼睛瞪圆了,嘴微微张着。
她转头看了顾佳一眼。
顾佳没看她。
顾佳正盯着桌上的酒瓶出神。
王漫妮的话在耳边转,但脑子里浮起来的是另一幅画面——陈旭家客厅的沙发,那张拍在茶几上的两百万支票,自己伸出手指去够那张纸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她到现在都记得自己拿走支票时的无助和卑微。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包。
那张支票她已经花了大半,盘了个蛋糕店,用来扩展自己在太太圈的人脉。
许幻山不知道,钟晓芹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这钱是陈旭给的。
她端起面前那杯刚倒满的酒,喝了一大口。
杯子放下的时候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早就跟你说了,陈旭不是个好东西。”顾佳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你还不信。”
她顿了顿,又倒了一杯:“什么不婚主义,什么情感障碍——说白了就是不想负责任,想白嫖。”
王漫妮听了这话,抓起杯子跟顾佳碰了一下。
钟晓芹坐在旁边,也端起了酒杯。
她喝了一口。
她没看王漫妮,也没看顾佳。
她脑子里全是画面——陈旭家的玄关,自己扑上去搂着他脖子亲;客厅的地毯,后背贴着绒毛被翻来覆去。
那层关系现在还在。
她很害怕,陈旭下次找自己,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她现在也不知道。
看王漫妮这样,要是王漫妮真跟陈旭分了,那她算什么?小三?不对,是闺蜜的前男友的……她连那个词都不敢往脑子里放。
她最怕的就是王漫妮知道自己和陈旭的事。不是怕失去这个朋友,是怕王漫妮看她的眼神——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眼神。
钟晓芹把那杯酒一口气闷了。
喝得太急呛了一下,拿手背挡住嘴咳了两声。
咳完她放下杯子,伸手拍了拍王漫妮的肩膀,用力按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啤酒一瓶接一瓶地上,桌面上空瓶子从四个变成了八个,又从八个变成了十二个。
聊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骂陈旭,骂男人,骂自己眼瞎。
钟晓芹骂着骂着把自己也骂进去了,说当初嫁给陈屿也是瞎了眼。
顾佳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王漫妮喝到最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了几下。
钟晓芹伸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拍她的背。
顾佳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时间,抬手叫服务员买单。
三个女人从琥珀酒吧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王漫妮打了个哆嗦。
钟晓芹扶着她站在路边等车,顾佳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手机——她在叫代驾。
出租车先到了。
钟晓芹扶着王漫妮坐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关门前冲顾佳喊了一句:“顾顾,你路上慢点。”
顾佳点了点头,看着她俩的车尾灯拐进路口。
出租车里,王漫妮靠在钟晓芹肩膀上,闭着眼睛。
快到出租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晓芹,我好难过,我哪里不好了,他要这样对我。”
钟晓芹低头看她,没说话。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车停在王漫妮家楼下。
钟晓芹扶着她上楼,看着她洗了脸躺下,才关灯离开。
走廊里,钟晓芹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旭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漫妮跟你分手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十几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家的路上,钟晓芹脚步沉重,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始终觉得,陈旭之所以会这样对王漫妮,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钟晓芹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明天去陈旭家,把话说明白。
另一边。
王漫妮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她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翻开陈旭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个表情包——喝醉的猫,旁边写着“我好得很”。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把你送的东西还你。”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十几秒。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两个字。
对方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王漫妮盯着那两个字,手机屏幕暗了,她按亮,暗了,又按亮。
始终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