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陈旭靠在君悦府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苏青青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董,钟家那边有情况。”苏青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刘玉芬,就是钟晓阳的母亲,今天下午被学校停职审查,晚上在外滩跳了江。打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陈旭手指顿住了。
“还有,钟为民——钟晓阳的父亲——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家晕倒,送医院抢救。刚得到的消息,脑出血,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但全身瘫痪。”
陈旭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慢慢坐直了身子。
“确认吗?”
“确认。医院那边有我同学,病历都调到了。”
挂了电话,陈旭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盯着电视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电视里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接一阵,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是要报复钟晓阳,但也没想过要把人往死里逼。
刘玉芬跳江,钟为民瘫痪——这两人的结局,虽不是他亲手造成的,但每一环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今天的热搜。
那篇举报信是他让苏青青投给媒体的,评论区几万条,全是骂刘玉芬的。
愧疚吗?并没有,刘玉芬但凡自己有点担当,好好教育儿子,出了事妥善处理,也不会有今天。
他现在只有一种情绪——后怕。
钟晓武还站着,斩草要除根,还好自己提前让苏青青盯着钟家动向。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跟钟家之间已经不可能是坐下来喝杯茶就能化解的过节。
死了一个妈,瘫了一个爹,弟弟还在牢里——换谁都得疯。钟晓武现在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陈旭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点犹豫已经没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国立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背景音很安静,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办公室加班。
“赵局,这么晚了还忙呢。”
“嗨,不忙,陈老弟咱们自己人,有事你直说。”赵国立的语气很轻松。
陈旭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赵哥,有个事得跟你说。钟家今晚出了大事,他母亲刘玉芬跳江了,人没了。他父亲钟为民脑出血,刚做完手术,全身瘫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国立的声音沉下来:“这么严重?”
“我也没想到。钟家还有一个钟晓武,他家里四家饭店一家酒店全被查封,又摊上这两条人命,我怕他破罐子破摔。”
赵国立听出了他的意思,没说话,等着。
“赵哥,我想见一下昨晚你们抓的那个酒店经理。”陈旭直截了当,“就是鑫悦大酒店的值班经理。只要能让她开口指认钟晓武,事情就能提前收网。”
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赵国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像是在掂量。
沉吟了片刻,他才开口:“按规定,这个阶段家属会见需要手续。不过……既然是协助调查,我可以安排一下。你自己别出面,最好派律师去。”
“明白。谢了赵哥,改天请你吃饭。”
“少来这套,先把这事办利索再说。”
第二天一早,辰宇投资的法务总监周婉清就出现在浦东分局看守所的会见室里。
她今年三十四岁,短发齐耳,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坐下后从公文包里依次取出律师证、授权委托书和一份空白笔录纸,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话。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眼妆花了一半,整张脸吓得傻白。
她叫孙丽萍,鑫悦大酒店的值班经理,那天晚上被突击检查的干警从办公室里直接带走的。
从进来开始,不管干警怎么问,她只咬死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值班的。
周婉清把她打量了一遍,没有急着开口。她来之前已经调过孙丽萍的资料——外来务工人员,老公在老家带着孩子,自己一个在上海打拼。
这次的事,说白了是替老板顶雷。
“孙丽萍。”周婉清开口,语调不轻不重,“我先跟你说一下你现在面临的情况。你们酒店被查到的不是小事。
棋牌室聚众赌博,赌资超过三万,属于赌博罪。
客房查到的卖淫嫖娼,涉嫌容留卖淫。你是当晚的值班经理,按现场抓获的情况,够你进去蹲三年了。”
孙丽萍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嘴还硬着:“我就是个打工的,这些事我也不清楚啊。”
周婉清看了她一眼,合上面前的法条汇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孙丽萍,我问你,你想在里面蹲三年,出来以后孩子连亲妈都认不出来——还是想清白走出这个大门,看着孩子顺顺利利长大?”
孙丽萍没说话,但眼皮跳了一下。
“我理解你的顾虑。我们这边可以帮你争取免于刑事追究,同时给你孩子办一笔两百万的信托基金。这笔钱现在就可以签协议,专款专用,你孩子从小学到大学的教育费用、生活费,全从里面出。”
周婉清从那摞文件里抽出一张信托协议,推到孙丽萍面前。纸张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孙丽萍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怕。怕钟家的报复,怕说了之后自己和孩子都没好下场。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犹豫,手指在桌沿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周婉清看懂了。
她没有等孙丽萍开口,直接说出了那句话:“钟为民昨晚脑出血,抢救了一夜,现在瘫在床上了。
钟晓阳的母亲刘玉芬,昨天下午跳了黄浦江,人已经没了。”
孙丽萍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钟晓阳在拘留所里关着。”周婉清看着她,一字一顿,“钟家已经完了。没有人会来找你麻烦。
现在的问题只是——你愿意继续替一个已经完了的老板扛,还是拿着这笔钱,清清白白地走出去,回家抱抱你孩子?”
会见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孙丽萍盯着桌上那份信托协议,嘴角抽搐了两下,一只手慢慢伸过来,拿起那份协议,纸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周婉清:“只要我说出钟晓武,我就没事了?”
周婉清点头。
“我孩子那钱……也不变?”
“现在签协议,今天就能生效。”
孙丽萍闭上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说:“我说。”
笔录做了半个多小时。孙丽萍把钟晓武怎么安排棋牌室抽水、怎么默许客房容留特殊服务、怎么在每次检查前提前打招呼,一桩一件,时间地点都说得清清楚楚。末了,她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周婉清把材料整理好,起身和守在门口的干警点了点头。干警进来看了一眼笔录,又看了一眼孙丽萍,拿走了那份材料。
当天晚上,逮捕令就下来了。
两个干警推开浦东新区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病房门的时候,钟晓武正守在钟为民的病床边,用棉签蘸着温水给他擦嘴唇。
他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歪歪扭扭,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转头看了一眼。看见干警手里的逮捕令,动作停住了。
“钟晓武,因涉嫌组织赌博罪、容留卖淫罪,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一个干警上前一步,把手铐铐在他手腕上。
金属卡扣合拢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清脆。另外一个干警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沾了水的棉花那头在地砖上印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病床上的钟为民还昏迷着,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绿线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不知道儿子正被铐着带走,不知道这个家已经塌得连最后一根梁都断了。
钟晓武被押出病房门的那一刻,走廊里有几个病人家属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银晃晃的手铐,咧了咧嘴,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三天后,《东方早报》政法版刊发报道:钟氏家族名下饭店因涉赌涉黄被查封,长子钟晓武涉嫌组织赌博罪、容留卖淫罪被正式批捕。涉案金额巨大,情节严重,预计将判处8年有期徒刑。
曾经在魔都也算小有名气的钟家,就此彻底被打入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