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雨宁写完最后一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苏青青在旁边帮他打开印泥。
孟雨宁说了声谢谢,右手食指在红色印泥上按了一下,又用力按在举报信末尾签名的旁边。
低头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的签名和红手印
孟雨宁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身体里憋了三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一口。
她把举报信递给苏青青:“这样可以吗?”
苏青青接过去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把举报信放进档案袋里。
陈旭要了孟雨宁的账号,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几秒钟后,孟雨宁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三十万转账信息已经发来。
她自己点开看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着陈旭,声音有点干涩:“谢谢。”
“你不用谢我,”陈旭收起手机,“我找你是为了我自己。不过,这封举报信,可能会让你的事被更多人知道。”
“没事。”孟雨宁打断他。
她站起来,把包背好,语气笃定:“三年了,那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跟块石头一样。今天写出来,反倒觉得轻了。就算真被人认出来,我也认了。”
陈旭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孟雨宁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忽然停住。她回头看了陈旭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钟晓阳他家里,不好惹。”
孟雨宁没再解释,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抬头对苏青青吩咐道:“举报信复印两份,一份交给《东方早报》政法版的周记者,这人专门做教育系统反腐报道,有分量。另一份送教育局纪检处,实名举报刘玉芬以权谋私包庇亲属。原件存档。”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报社那边,跟周记者说清楚,举报人信息全程匿名,文章里不准出现任何能追溯到孟雨宁本人的细节。”
挂了电话,陈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钟晓阳的事,到这里才算真正的重头戏。
敢搞我?我让你从云端摔到泥坑里,摔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同一时间,浦东新区看守所。
走廊尽头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两个干警领着一个穿着橙色拘留服的年轻人走进会见室。
钟晓阳换了拘留所的统一服装,昨天的白色卫衣和黑色夹克早被收走了。橙色马甲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头发也没了发胶的支撑,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他耷拉个脑袋,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大半。
会见室的长桌对面,钟为民和钟晓武已经坐了十分钟。
钟为民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商务夹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皮浮肿得厉害。
从昨晚到现在,他接了不下三十个电话——四家饭店停业整顿,一家酒店被查封,手底下两百多号员工等着发工资,供应商催货款催得跟催命一样。
他那张平时红光满面的脸此刻一脸灰败,嘴角往下垂着,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不止一倍。
钟晓武坐在他旁边,眼眶底下也挂着两团青黑。衬衣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他也没在意,手指夹着根没点的烟,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磕着。
钟晓阳被按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两个人。
“说。”钟为民压着嗓子,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字。
钟晓阳肩膀抖了一下,才小声开口:“爸,我……我就是找了几个朋友,去教训一个叫陈旭的……”
“陈旭是谁?”
“就是……住君悦府的一个业主,以前给烟花公司开车的……”
话没说完,钟为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甩手就是一巴掌。
“司机,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啪的一声,钟晓阳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
他偏着头没敢转回来,嘴唇抖着,左边颧骨开始泛红,眼眶里一下子就蓄满了水光。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钟晓阳(慌张),恶念值+5,当前恶念值:125】
“住手!”旁边的干警厉声喝止,“干什么呢?这里是看守所,再动手连你也抓进来!”
钟晓武赶紧站起来,拽住钟为民的胳膊往回拉,脸上堆着笑冲干警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警察同志,我爸一时激动,不会了不会了。”
他把钟为民按回椅子上,压低声音凑过去,“爸,冷静点,现在发火没用。”
钟为民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钟晓阳的眼神像是要把这个儿子生吞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那个陈旭,什么来路?你查清楚没有?”
钟晓阳捂着脸,声音瓮瓮的:“他以前给许幻山开车的,就是佳美烟花那个许总……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背景……”
钟为民猛地转头看向钟晓武。钟晓武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扔在桌上,声音发沉:“我查了。四家饭店、一家酒店,全是昨晚突击查封的,消息同步到市监局、消防和公安三个系统。能同时调动这三个部门的人,在魔都也没几个。”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钟为民听懂了,脸沉得像铁板。
沉默了几秒。
钟为民站起来,没再看钟晓阳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往地砖里钉钉子。钟晓武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钟晓阳一眼——那表情不是心疼,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
钟晓阳坐在椅子上,左边的脸还肿着,手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张开想喊什么,但一个字都没喊出来。会见室的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钟晓阳(慌张),恶念值+5,当前恶念值:130】
看守所大门外,钟为民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吐了一口浊气。
钟晓武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从烟盒里摸出两根烟,一人一根点上。父子俩谁都没说话,烟雾在他们之间飘了一阵。
“去查查那个陈旭,”钟为民开口,声音比刚才在看守所里低了很多,“除了给烟花公司开过车,还有呢?”
“行爸,我这就找熟人去查,不过能请动市长出手的,肯定大有来头。”钟晓武咬着烟屁股,眉头皱得死紧,
他顿了顿,吐出个烟圈,声音更沉:“爸,这事得去赔。不是跟钟晓阳以前惹的那些小麻烦一样,送点礼找人说句好话就能过去。这个陈旭,咱们得当面去见。”
钟为民捏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抬起头看着看守所大门,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