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韩琛进到前堂来,抱拳一礼。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瘦,脸上刻着几道风霜纹路,一身半旧的青色武官常服洗得发白,人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此人是曹瑾到了徐州守备军后,一手从行伍中提拔上来的。
跟了他三年,从百长一步步升上来,又从守备军一路跟到淮北行营,如今已是曹瑾手下的副将。
曹瑾算是他的伯乐,他对曹瑾也忠心耿耿,是曹瑾在这边最信得过的人。
韩琛武艺不错,做事踏实,没有背景,可在守备军中多年,为人仗义,人缘很是不错。
曹瑾当初看中他的,也正是这一点,底下的人都肯听他的,用起来顺手,也镇得住场面。
“大人,您找我?”
曹瑾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朝案上那份文函点了点。
韩琛上前拿起,目光刚落到封皮那方火漆印戳,手便顿了一顿。
这方印,是钦差行辕的。
他将文函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脸上神色越紧,等看到末尾“请贵处严加封锁,勿使一粒粮种、一石粮食流入兖州”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合上文函,小心搁回案上。
“这帮刁民,”韩琛低声开口,语气里压着一股恼意,“出了兖州,胆子竟然还这样大。买粮不成便去偷,偷不成便去抢,真是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
曹瑾没接话,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案上,手指头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桌面。
韩琛抬眼看着主官的脸色,斟酌着开了口:“大人,最近风声紧,要不……先把口子封上?”
曹瑾皱了皱眉,看向副将,“封上干嘛?”
韩琛一怔,果断把嘴闭紧了。
他跟了曹瑾三年,知道这位主官说话的习惯。
他反问你的时候,往往不是真要你答,而是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果然,曹瑾把翘着的腿从案沿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拿手指头点了点那份文函。
“老韩,你说,兖州那边有多少人?”
韩琛想了想:“少说也有几十万。”
“几十万张嘴,天天要吃饭。”曹瑾说,“咱们把口子一封,他们吃什么?”
“同是大晏朝的子民,难道眼睁睁看着兖州的百姓饿死?
韩琛没有接话,只一味点头。
“再说了,封上了难道就能阻止乱军作乱?
只会让他们铤而走险,越界过来偷、过来抢。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三五十个散兵游勇了,是成千上万的饥民。
你拿什么挡?就凭咱们这几千人的行营,还是加起来才万把人的淮北防线,挡得住几十万饿红了眼的人?”
韩琛更不说话了。
曹瑾往窗外看了一眼。
营房那头正飘起炊烟,灰白色的烟柱被晚风扯斜了,一缕一缕地散进暮色里。
快到放晚饭的饭口了。
曹瑾收回目光,语气平缓了些,
“只有留他们一线生路,两边才能相安无事。
咱们这边兵士粮草本就不多,更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好。
真把北边逼急了,这封锁线上的兵便是头一个倒霉的。到时候,损失的不还是咱们这些军中的弟兄?”
韩琛听着,点了点头,可脸上的神色还是带着一层犹豫。
曹瑾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口子虽然留了,也得严查一道。
粮食可以过,盐铁兵器这些一概拦下。
这个你亲自去盯,出了纰漏,我拿你是问。”
韩琛抱拳:“是。”
“还有,”曹瑾点了点案上那封文函,又竖起两根手指,
“钦差大人既然都发话了,说形势严峻,那这‘过路费’,自然也要翻倍了。明白了吧?”
韩琛一愣,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低声道:“是,属下明白。”
曹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靠回椅背上。
“这份文函,你去找书办,随便回一封就行了。
无非是“已悉”“即行严查”“请钦差大人放心”之类的套话,再哭哭苦,哭哭穷,措辞他们都懂。
拖一拖,过两日再发出去。”
“是。”韩琛应下,却没马上走。
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门窗都关着,门外守着的是曹瑾的亲兵,院子外换防的脚步声还远。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大人,越界作乱抢粮的那些乱军,还要继续么?”
曹瑾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掀开盖子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继续吧。虱子多了不愁,乱军怎么可能只抢这一回?
到时候地方官府自会上报损失,朝廷也会安排赈灾。
咱们那位救苦救难的钦差大人,手里可有的是钱和粮。”
他把茶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又补了一句:
“不过和下面交代清楚,只要粮食,不要伤人。手脚放隐蔽些,万一被拿了,只说是那边来的。”
“是。”韩琛领命退下。
曹瑾坐在案后,看着副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廊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前堂里安静下来,营房那头倒是热闹了。
远远传来锅盆碗筷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夹杂着伙夫扯着嗓子的吆喝:“开饭了,排队排队——”
兵丁们踢踢踏踏地从营房里出来,排着队打饭,招呼声懒洋洋的,有人喊“今天又他娘的是萝卜”,有人回“有得吃就不错了”。
饭勺敲在锅沿上,当当响了两声,像在催人。
天要下雨,人要吃饭,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住这两样。
如今的朝廷,连守备军的钱粮军饷都拖了三个月没发。
还是他自己想办法东拼西凑,才把底下人的嘴勉强堵上。
淮北行营上下,如今与他这位都指挥使都是穿一条裤子的,饷是他发的,饭是他给的,人心自然也是他的。
他想到暗地里经手的那些往来货船、过境物资,从中抽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些银子不走账,不入库,只在几只箱笼里周转,连韩琛都不完全知情。
曹家在京城是侯府门庭、家大业大,可他曹瑾这一房是旁支。
等到他大伯百年,他大哥承袭候爵,他们这一房就得卷铺盖走人,能分到手里的不足十一。
不趁着手中有权时攒些家底,日后回了京城,拿什么去过活?
靠那点俸禄?笑话。
侯府里养出来的体面,哪一样不要银子撑着?
府邸别院、衣裳料子、车马仆从、来往应酬、儿女婚嫁,桩桩件件都是无底洞。
想到那些银子,他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这世道无常,天灾不绝,人祸丛生,乱军未平,灾民塞道。
有人在这世道里求名,有人求利。
他曹瑾不求名,求也求不过姓萧的,便得些实惠罢。
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嘴里哼起一段几年前京城里曾流行的小曲,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前堂里飘了两圈便散了。
窗外天色渐暗,院子外兵丁换防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响着。
一队从东边绕过来,一队从西边绕出去,两拨人在大门前打了个照面,低声交接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远处传来几声号角,悠长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