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在扬州城没有多待。
移交了那伙贼人,停留了一两日,见了高夫人,又采买了不少东西,便带着一干人等乘船回了江阳矿场。
回程没有任务在身,船上的护卫们都松快下来,不像去程时一路紧绷着神经,生怕路上有人逃跑或半道被劫。
直到在扬州府衙交接完人犯,上官发话放了假,又在繁华的扬州城里逛了一日半,众人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船行水上,有人靠着船舷打盹,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闲话,还有人把胳膊探到船帮外,让浪花一下一下拍着手心。
河风不凉不热,吹得人只想把眼睛闭上。
不过回程时,周达来和徐青青禀报了一桩事。
护卫队的人在扬州城中逛街逛景,吃吃喝喝,有人忍不住去了烟花柳巷之地,却探回来些事情。
那花楼中竟有人在议论前一日押入城中的那队犯人,俱是蒙头盖脸,看不出样貌。
那席上之人显然是喝大了,硬着舌头,话说得却还有板有眼,什么和乱军有关联之类,说得头头是道。
咱们兄弟听了就是一激灵,探头去看,幔帐重重,看不清个数,顿时酒就醒了一半,也不敢留下过夜了。
回来就找我说了这事,怕日后追查起来怀疑是他走漏的风声,赶紧来跟我报备。
徐青青听了,目光沉了沉。
这扬州府简直如同筛子一般。
红薯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传到最后都走了样,高产稻种的事也是满城风雨,还有这回移交犯人至府衙,不过隔了一日便有消息流出,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她摇了摇头,本应是机密的消息漏成这般模样,已是打草惊蛇,那同伙之人,恐怕再难抓到了。
“泄露消息这事,肯定与我们这边无关。”徐青青说,“犯人移交出去,在咱们这边就算翻篇了。不过还是要让大家闭紧嘴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往外吐。”
周达应是,说:“昨晚已经又敲打过一遍了。”
徐青青好奇问了一句:“去花楼的是谁?”
周达有些窘迫,还是答道:“是赵四。我问过了,只有他一个人,他喊了别人,没人和他去。”
徐青青接着问:“扬州的花楼可不便宜,听说那里都是销金窟,他那点赏银,都花了?”
周达想起赵四回来时苦着脸哭诉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兜里有了赏银,胆子也大了不少。
说是本来只想去看个新鲜,结果迷迷糊糊就被花姐儿勾搭进去了,一顿花酒就把他那刚到手没几日的二十多两赏银吞了一半。
还好他半道跑了,不然过了夜,另一半也干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狠狠批了他一顿,最后还劝他,攒些银子,老老实实娶房媳妇才是正经。”
徐青青问:“所以他只是吃了顿花酒,就花了十两银子?”
“可不是么,”周达说,“他自己也傻了眼。又听到那消息,不敢再留,就跑回来了。”
徐青青想了想,那赵四好像是个光棍,难怪有钱了就想出去鬼混。
她问起周达:“护卫队里成家的有多少?”
周达想了想,答道:“不多。在军中时,兵士们虽管吃管穿,可饷银不高,隔三差五还要打点,人又常年在外,娶亲本就艰难。
护卫队共五十人,年岁不等,小的十八九,大的三十好几,娶了亲的不过十来个。
媳妇也多在老家乡下,一年到头就指着休假能回去一趟。还有些……”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媳妇熬不住,和离改嫁的也有。”
徐青青听完,想了想,才开口。
“回头你问一下,愿意把媳妇孩子接过来的,矿场给分一间营房,再给家眷安排一份工做,孩子可以进书院读书。
没成亲的也别急,到时候矿场找媒婆帮着牵一牵红线。
咱们矿场俸禄不低,日常下值也能回家,再安排份工,看看周边村镇的姑娘,有没有愿意嫁过来的,相看相看,慢慢来。”
周达听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不过,矿场可不管发媳妇儿……”
徐青青说到这儿,嘴角带了一丝笑,“到时候人家姑娘相看,也要看相貌、看人品、看家底的。这个,能不能娶上媳妇,就各凭本事了。”
周达一听,能接人过来,分房,还给找份差事,能挣工钱,还给安排相亲,将来孩子上学堂都有去处了。
这回去一说,队里的兄弟们还不得乐疯了。
他深深一礼,声音都比平日响亮了几分:“谢谢大人!”
“别忘了正事。”徐青青摆了摆手,“好好操练,马上又到校场比试了。”
周达应下,转身离去时脚步都爽利了不少,靴底踩在船板上咚咚地响,像是踩着一串小鼓点。
等他转头和船上这些护卫一说,船上顿时就炸了锅。
于伯掌舵,船行河上向来稳稳当当的,这帮人却开始飘飘忽忽走波浪线了。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嗓门一个赛一个大,好似未过门的媳妇已经在岸上朝他们招手了。
有人搓着手,咧着嘴道:“这下好了,可以把家里的婆娘接过来了,不用一年到头两地分着。” 有人赶紧追问:“营房能分多大的?我家一个小子一个丫头,能不能一块儿带来?”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队里开口请个假,回老家接人去。
还有人打听得更远:“咱们周边还有哪些村子?姑娘多的那种。”
有人已经在琢磨相看那日穿什么衣裳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皱了皱眉,心里开始后悔。
在扬州城闲逛那两日,怎么就没想着买件像样的衣裳?
他离那未过门的媳妇,可就差一身体面衣裳了。
赵四蹲在船尾,一声不吭,脸色发苦,像是谁欠了他银子没还。
旁边的人偏不放过他,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赵四,你不是光棍一条么?这回正好,让队里给你说个媳妇,省得你成天惦记那些不正经的去处。”
赵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半斤黄连:“我老婆本……少了十两啊!”
旁边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谁让你去花楼的,这下知道肉疼了吧。”
“十两啊,够你娶半个媳妇了,你倒好,全给花姐塞了牙缝。”
赵四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道:“再也不去了。”
覃大和覃二站在一旁,哥俩对了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可那高兴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这回的赏银,两人娶媳妇是够够的了。
覃二摸了摸鼻梁,那上面被癞子打的那一拳早就不疼了,如今想起来竟还觉得有点值。
一船人闹哄哄的,笑声和说闹声被河风扯着,一阵一阵地散到河面上。
徐青青也不管他们乐呵还是闹哄,只站在船头看风景。
河风迎面吹来,把衣角吹得猎猎翻动,发丝贴着鬓角往后掠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远处江阳矿场的码头已经隐隐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