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雨方歇。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淡淡的灰白色光,被雨水洗过一道,格外明澈,还微微染了些晨光。
天地之间也换了一番气象,清透灵净起来。
雨丝渐细,最后只剩下檐角还在滴答滴答往下落水珠子。
陈家洼上大大小小的水塘都满了,塘面比平日宽出了一大圈,水色浑黄,浮着一层被风雨打落的碎叶和草屑。
偶尔有风吹过,水面便皱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就连泥滩上那条挖通了大半的旧河道都蓄了不少水,河床里积了半人深的浑水,映着灰白的天光,亮晃晃的。
雨点打在上面,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北边运河那道支流的水位已经涨上来了,浑黄的河水贴着堤岸往上爬,离着最上面的河堤还有一段小臂的距离,水流比平日急了许多,裹着草叶和断枝往南淌。
泥滩上,还有收割过后的田地里,泥土被雨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翻起来的泥块湿润润的,带着一股新鲜的土腥气。
村子里的屋顶被大雨洗了三天,青瓦都泛着润润的光。
各家的院墙根下,青条石缝里生出了细细的苔痕,绿茸茸的,在雨后的天光里格外鲜亮。
村里村外的土路都被雨水泡透了,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脚下去就要陷个深坑,拔出来时鞋底上粘着厚厚一层泥。
晒谷场上,已经寻不到半点那夜打斗过的痕迹了。
脚印被雨水抹平,血痕被雨水冲淡,整片晒场被三日大雨洗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什么也看不出来。
祠堂台阶上还留着深色的水线,一道一道的,是雨势最急时漫上来的印记,终究没有越过去。
正堂中依旧堆着半干的稻子,摊了三天,翻得勤,虽没干透,倒也没沤坏。
谷仓地基筑得高,日日有人值守,粮食一点事儿也没有。
门口那面铜锣还挂在外墙上,锣面上的雨珠子已经干了,只在锣心留下一小圈淡淡的水渍。
大门上深深浅浅的刀痕还留在木面上,只等天晴了再作修补。
村口的哨棚还立着,竹竿被雨泡得发黑,油布边角积了一汪水,亮晶晶地兜着。
值守的护卫撑起胳膊一翻,积水顺着斜坡淌下去,滴在下面的石头上,又溅开。
矿场上,整片石滩被雨水洗了个透亮,不少卵石都透出本色,在天光的映照下,异常闪亮耀眼。
有的泛着青,有的润着白,有的透着红、粉、湖、翠,有的隐隐闪着金丝、银线,只等着被矿工发现,拾进工棚,再由工匠一枚一枚地挑拣出来。
冶铸工坊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细细的一缕青烟升上去,在渐渐澄明的天色里慢慢散开。
石作工坊的锤声也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地敲着,沉闷而有力。
码头那边,于伯带着船工把缆绳又紧了一遍,搭了跳板,上船检查。
帆布、油布摊开来阴干,风吹过来便鼓一鼓,又落回去。
舱里的积水一瓢一瓢地往外舀,泼进河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营房前的校场被雨洗得发亮,沥青碎石的表面泛着一层润润的光,没有积水,也没有塌陷。
护卫们照常在场上操练,队列整齐,步伐有力,一声一声的闷响,地面依旧坚实平整。
至于还关在官署后院的那些贼人,粗粗治了伤,每日只给一顿饭,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死是死不了的,就是快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之前官署里连夜审问,口供逐一录下,几份供词互相对照,又合在一处勘验了一遍。
一处对不上便提出来重审,反反复复,直到每一份供词都严丝合缝地对上,才算了结。
徐青青又亲自写下一份案情节略,天亮之后便分作两路发出。
一份着人快马递往甲九处,请他转呈钦差。
至于什么时候能到萧珩手里,就不知了,徐青青也没有多问。
另一份当日便送往江阳县衙。
李晏看过供词,只觉得棘手。
这案子牵涉兖州乱军,据点又在扬州城西门外的大宗行市,已不是江阳一县能管得了的。
他当即具文申报,连同供词卷宗一起,派人快马呈递扬州府衙,并请府衙示下。
赵知府看过后,面色沉了沉。
他当即提笔批了回文,用了府衙印信,商请江阳矿场将人犯押解至扬州府衙,移交审办。
文书往来辗转,几日已过。雨也渐渐停了。
大雨刚过,陆路难行。
官道上泥泞没脚,车马陷进去便拔不出来,何况还要押着十二个活口。
徐青青问过船队那边,于伯说可以走,至少通航到扬州是可以的。
运河水位虽然涨了,但还在安全线以内,船行慢些便是。
徐青青便决定第二日坐船走水路,押解一干人犯到扬州。
雨停第二日,一早天光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青灰,矿场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周达带着二十名护卫押着十二个贼人上了船,手脚都捆着,嘴里塞了布,一个个蜷在船舱角落里,像一堆被雨泡过的旧麻袋。
两队护卫专门盯着,一班守在舱口,一班在舱内来回巡着,眼睛一刻不离。
贼人们被关在官署后院这几日,每日只一碗粥水吊着,早已没了当初那股狠厉劲儿。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靠在舱壁上缩成一团,连喘气都是轻的。
文瀚和文远也上了船,背着书箱,准备顺道坐船回府学复课。
文瀚上船时朝那堆贼人看了一眼,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拉着文远只在甲板上呆着。
于伯亲自掌舵,船帆升起来,船身缓缓离了码头,沿着运河水路往扬州方向去了。
船行半日,便到了扬州。
一路顺风顺水,天色澄澈,河风带着几分凉意。
两岸田野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一片稻茬,田里积水未退,一洼一洼倒映着白亮的天光。
偶尔望见田埂上有农人在排水,弯腰驼背的身影小小的,在灰褐色的土地上缓缓挪动。
船在扬州西门外码头靠岸时,码头上依旧繁忙喧嚣。
人声、车马声、船工的号子声、货栈里搬货的吆喝声,一股脑地涌过来,混着水汽、鱼腥气和岸上吃食摊子的油烟味。
徐青青带护卫队押着那十二个贼人下了船。
贼人被麻绳串成一串,头上套着麻布袋子,只露出下巴和脖子,一路跌跌撞撞被押到了西城门外。
守城兵查验过文书腰牌,又很快从自己队中分出个十人小队,说是已奉了上峰之命,护送押解队伍入城。
入了城,一路往府衙方向去。
周达走在最前面,步子又稳又快,身后是二十个护卫,两两一排,把贼人夹在中间。
扬州守城卫十人护在最外围,负责开道引路。
文瀚和文远跟在队伍后头也进了城,与徐青青挥了挥手,便自行往府学去了。
贼人们被押着穿过街市,路边的百姓纷纷侧目。
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远远地绕开了走,有人低声议论着,交头接耳,却没人上前靠近,只在远处指指点点。
徐青青倒是提着心,手始终垂在身侧,离腰间的短刃不远。
可一路行来,并无什么劫人、灭口之类的意外。
看来这些喽啰,已然被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