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扬州西门外大宗行市里的一处货栈外头,力工伙计们来往穿梭,正从货仓往外搬粮食。
成袋的粮食码在车板上,一车一车地往码头上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跳板搭在船舷上,一头高一头低,苦力们扛着粮袋压在肩头,脚步踩在跳板上,一趟一趟码进舱里。
号子声一路响着,混着水声、脚步声,热闹得很。
船是一艘江淮运河上常见的平底货船,船身不深,舱面宽阔,专走粮货。
船舷被多年的河水泡得发黑,船帮上钉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铁钉。
就在那间货栈最里头的一间小屋里,门窗紧闭着,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文士打扮的人正与王坤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这批八万斤粮食,我今日跟船拉走。”
文士三十来岁,面白短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可那双眼睛却精亮得不像个读书人。
“两淮连日大雨,眼看这边连阴数日,恐怕也是一场大雨将至。再往后的水路,可能就要断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家主又催了,粮种的事要加紧。”
王坤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只茶碗,面色沉沉:“那红薯只有三百来斤,再多都在扬州府库中,再找不出一粒来。实在没有法子。”
他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气,“还有那高产稻种,消息说是也都兑给官府了。两千石入府库,一千石入县库。”
文士眼中精光一闪,盯着王坤:“即便兑给官府,他们仓里也必然还有。村里总要留下来年的粮种。”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都让人心若擂鼓,
“如今有钱,有地,有人马,最缺的就是粮秣。
等这高产粮种到手,便是源源不断的粮秣供给。家主宏图大业指日可待。”
王坤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文士又说:“薯种已有另一队人去豫南那边想办法了。这高产稻种,如今就靠你了,务必要替家主拿下。”
王坤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之前高价求购,把粮价从两倍抬到三倍,那妇人跟他东拉西扯,推三阻四,最后也没松口。既然敬酒不吃——陈家湾,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他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文士话已说完,便起身去赶船了。
王坤在码头送走了王先生。
天上已落了雨点,细密地打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又消失。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货船缓缓离岸,帆升起来吃满了风,船身微微一倾,船尾在河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很快便被雨雾吞没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回到货栈。
外头的雨势渐大,打在货栈的棚顶上沙沙响。
他招来心腹手下,关上门,在屋里摊开一幅地图,手指顺着几条线路来回比划,低声布置了一番。
手下人领命去了,脚步声混进雨声里,很快便听不真切。
不多时,一队马车离了扬州,朝南驶去。
车轮碾过泥路的声响被雨声盖了大半,车帘垂得密密实实,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马匹打着响鼻,蹄子踏在积了水的路面上,溅起的水花在灰白天色里一闪便灭了。
雨越下越大,车辙很快便被雨水冲得模糊了,连方向也辨不出来。
夜深,大雨依然。
陈家湾外停了一队马车。
车停得很远,在北面那片杂木林边上,车帘紧闭,连车灯也没点。
车身的轮廓没入树干与枝叶之间,不辨形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群黑衣人从车上下来,脚步极轻,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们穿着深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有的还背着布囊,动作利落而熟稔。
为首的那人身材壮实,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沉着的眼睛,目光在雨幕中依然锐利。他蹲在路边,借着树影往陈家湾方向望了望。
村口哨棚里挂着一盏煤油灯,光晕在雨幕里洇开,勉强照出棚子四周一圈淡淡的轮廓。
光被雨丝一层一层地削薄,照不到太远,到土路上时已经只剩薄薄一片。
昏黄的光晕里,巡逻队伍刚巡过村口,脚步声还没完全走远,在雨声里浮浮沉沉。
等了片刻,见四下安静下来,只余一片哗哗声,为首之人一抬手,在雨幕里比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人便散开了队形,借着漆黑的夜色和雨声,悄无声息地往村口摸去。
雨很大,打在泥地和草叶上,沙沙响成一片,把那些脚步踩在泥水里的声响一并吞了进去。
他们绕开了村口哨棚,从光晕边缘那一堆大青石块阴影中侧身而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陈家湾。
为首之人对陈家湾的地形显然探过不止一遍,脚下几乎没有犹豫,目标明确,一路朝着村尾的尖顶谷仓迅捷而去。
那座谷仓在雨夜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尖顶被雨水打得发亮。
雨滴密密匝匝地落下,盖住了脚步、盖住了衣料摩擦的声响、盖住了一切不该被听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