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达站在校场边上,望着场上那六人收棍站定的背影,目光沉了很久。
方才那一场他看得认真。
六对六,护卫这边六人都是军中操练出来的底子,论单打独斗,哪个都不弱,可一上场便处处慢半拍,处处不对劲。
他在军中待了十来年,见过不少阵法,陈家湾这套战阵不简单,他一时竟看不透。
那六人的站位、变阵、攻守转换,处处透着一股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章法。
说熟悉,是那股令行禁止的规矩,像从行伍里脱胎出来的。
说陌生,是那些变化,分明比军中操典灵活得多,也刁钻得多,多了一分野路子的活泛。
方才他一直在场边揣摩那些站位和变换的路径,可看了半天,也只看出个大概。
每一次变阵都在护卫队棍势将出未出之际,每一次合围都卡在对手力道断档的间隙里。
那不是临场凑出来的默契,是反复练过、反复打过、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场边那些船队的人和几位吏员,若有所思。
陈家湾这些人都不简单。随随便便拎出一个人来,都能上场一战,不怕不缩,而且都赢了。
徐大人不必说了,第一场他虽没看到,但霍山是什么身手,他清楚。
只看霍山垂头丧气那样子,徐大人的功夫便不容小觑。
真打起来,自己这个护卫队长在她手下,怕是连十招都撑不过。
之后的几场比试,人家单人能赢,双人也不输,打群架照样拿下。
等他的目光转到自家护卫队那几人身上,微微摇了摇头,神色沉了沉。
矿场护卫队的操练,他还是疏忽了。
他沿用的仍是六合守备军里的那一套,但遇上陈家湾这些人,才看出毛病来。
看着刚猛,实则僵硬,变通不足。
不论人家走的是什么路数,输了便是输了,没什么借口好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佩刀,忽然觉得这护卫队长当得有些岌岌可危。
他如今还日日带着一队护卫,美其名曰去帮陈家湾村周巡视。
说实在的,陈家湾真的需要他保护么?都把他们队里的护卫打成这样了。
周达想到这里,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徐大山站在场边,目光从徐大河面上移到场上那两队人身上,又移回来,盯了他二弟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河,你说这阵法是小妹教你的,啥时候的事?
徐大河看着场中战果,十分满意,眉头舒展着,语气随意:
“就逃荒刚出来那会儿。
小妹拿了本书,不耐烦自己弄,让我自己琢磨琢磨。然后就带着村里人一起练了。
徐大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书哪来的?
徐大河看着大哥那副模样,有些感同身受了,想了想措辞,才慢慢开口:
我也不太确定,但大约……是爹给小妹压箱底的。
徐大山沉默了。
记忆里那扇旧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徐父坐在院中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截树枝,在泥地上比划着。
他与大河站在院中,听着父亲的指点,一招一式,从日落练到星起。
而小妹呢?马步扎了一刻钟便喊累喊热。
徐父便笑呵呵地让小妹去歇着,还说“青青不愁,爹将来把压箱底的都给你”。
他那时浑身是汗,腿肚子直打颤,可一步也不敢挪,动作稍有不对,那截树枝便落下来了。
他以为父亲那话不过是哄小妹玩的,从未想过竟真有压箱底的本事。
他闭了闭眼睛,脸上先是浮出一层不甘,随即又漫上一种委屈巴巴的神色来。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语气里有委屈,有无奈,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爹呀,为啥呀,我才是长子啊!
不是绝技非得传给我,你有啥绝技倒是跟我说一声也行啊!
他后半句几乎是朝天上喊的。
喊完了,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像是一口气堵了半辈子才通。
徐大河没有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这委屈他也曾经有过,只是比大哥见得早,已经先一步释怀了。
徐青青站在旁边,看着大哥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眯着眼没有出声。
吴二哥站在场边,整个人都麻了。
矿场船队里只有他一个是外村人。
方才那几场比试,船队里的人,除了于伯于婶年纪大了没有上场,其余的一个一个全都上了,还全都赢了。
他看着场上那些平日里一起搬货、一起升帆、一起蹲在船头擦洗甲板的工友们,一个个拎着棍子上了场,打得虎虎生风,有模有样,把矿场护卫都赢了。
他看着看着,脑子里就有些转不过弯来,只觉得恍恍惚惚的。
话说咱们主业不是船工么?
不是应该努努力,争取做个船长什么的?
难道你们私下里偷偷努力练功,独独不带我玩?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高手村的愣头青,周围的小伙伴们竟一个比一个深藏不露,只有他,是实打实来做船工的。
这陈家湾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有些害怕,怎么办?以后在这里还怎么混?
甲七算得上是个武痴。
从陈家湾那六人上场、站位摆开、手中长棍短棍起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再没有离开过。
他之前见主子去了东偏厅,一时也叫不到他,便也溜出了官署,混在校场人群里,已经看了好几场。
徐先生那场自不必说,他也看不透那武功路数,何况那对手实在不够看,压根试不出徐先生的真本事。
要是他上场么……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摇了摇头。
把那点念头按下去,继续看别的。
其余几场都寡淡得很。第二场明摆着放水,第三场平平,第四场……不提也罢,倒是这六对六一场,还算有点意思。
这路数,倒有几分像真正战场上两军对垒时的阵前厮杀。
只是这队形他从未见过,看似散漫,实则每一处站位都暗藏章法,进退之间环环相扣,精妙得很。
战阵这个东西,不是真正上过战场厮杀的人,是看不出门道的。
至少这场边九成的人,都看不明白。
瞧见的不过是几个人配合得巧,防守时滴水不漏,快攻时又凌厉逼人,区区六人竟打出了十几人的气势,看着热闹带劲,便忍不住叫好。
真正能看懂的人,才知这战阵的精妙与价值所在。
矿场的护卫们原来多是六合那边军镇的守备军,守江险、守山险,近些年战事少,很多人连血都没见过。
他们面对场上那六人变阵的路数,只觉得别扭、难受、有劲使不出,却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远处的矿工们就更是看个热闹,反正离远看就是战成一团,棍子起落,人影翻飞,挺有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