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边的嘈杂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地落在场中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上。
徐大山先动了。
他踏出一步,右拳直直地朝周达胸口递过去,拳风沉稳,带着一股直来直去的刚猛劲头。
周达没有硬接,肩膀微微一沉,那拳便从他肩侧擦了过去,差着毫厘,却精准地避开了。
他的身法几乎是贴着拳风走的,像是被那一拳带起的气流推着往右偏了半步,右手顺势搭上了徐大山的小臂外侧,轻轻一带,将那股直拳的力道往旁边卸了三分。
徐大山被他这一带,身子微倾,脚下却稳稳地扎住了。
他腰身一拧,左肘便朝周达肋下顶了过去,这一下换招极快,几乎没有停顿。
周达刚刚卸了他的右拳,重心还没完全落稳,余光里一肘已经到了肋侧。
他猛然吸气,腰腹往里一缩,那肘尖擦着他的衣料过去了,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声,衣摆被掀动了一下又垂落下来。
周达借着后退的半步之势,抬脚朝徐大山膝盖外侧踢了过去,力道不大,但角度刁得很,正朝着关节与肌肉之间那道缝隙去的。
徐大山左脚往旁边一挪,避开了要害,手掌朝下一压,正好拍在周达踢出的脚踝上,掌缘与踝骨相触,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两个人几乎同时后撤了半步,又同时重新拉开了距离。
方才那一攻一守一来一往之间,两个人换了三四招,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起落。
周达又一次欺身上前,这一次他没有再闪避,抬臂直接架上了徐大山的拳。
两人拳掌相交的瞬间,周达掌根压着徐大山的拳面,借着对方出拳的力道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了徐大山腰侧,虚虚地贴了一下便收了回来。
那一下极快,若不是特意盯着几乎看不清楚。
但徐大山察觉到了。
那一掌若是拍实了,他这一口气势便要断掉一截,可周达只是贴着便收了手,像拍去衣摆上的灰尘,又像怕伤了岳丈的面子。
徐大山心里微微一动,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拳势一变,不再直来直去,反而学周达的路数添了几分变化,拳头递到一半忽然收住,五指张开转为掌,掌缘朝周达肩头切了过去。
这一下变招来得猝不及防,周达侧身闪避的时候脚步明显乱了半拍,徐大山便趁势踏进他身侧的空当,一掌拍在他后背肩胛骨上。
力道收着,不重,但位置拍得实。
周达往前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回过身来。
两个人都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
但周达没有停。
稳住身形后再度上前,这一次他的步法变了,脚下走得快而飘,绕着徐大山转了半圈才递出一掌。
徐大山转身迎上,两人掌拳相交了四五回,碰撞的闷响在校场上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骨肉相撞,衣料摩擦,间杂着踏地的沉重脚步,每一声都带着实打实的力道。
徐大山的拳法刚猛直接,一招一式大开大阖,像劈柴一样利落。
周达的掌法灵巧多变,手腕翻转间常有意想不到的角度。
一刚一柔,一沉一活,在场中交错着、拆解着、碰撞着又分开,看得场边的人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已经有人开始低声数着招数,十七、十八、十九……数到三十几便忘了数。
因为场上那两道身影越转越快,手脚起落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让人根本追不上下一次起落。
人群中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这可比方才那场好看多了。
旁边的人忙不迭点头。
方才那场胜负分明,快得像一阵风刮过去了。
而眼前这一场势均力敌,两人旗鼓相当,每一招都有来有往,看着便带劲。
场边终于有人忍不住高声叫了一声。
然后有人接了第二声,第三声,气氛一下子便松快起来了。
护卫们扯着嗓子喊周队长,船工们不甘示弱地吼着徐副使。
两边谁也不让谁,都像是忘了方才还等着看谁的脸色行事,只管扯着嗓子喊得震天响。
徐青青站在场边,抱着胳膊看得专注,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出声管束。
众人见徐大人没有拦着,叫好的声音便越发大了,呼喝声、口哨声、拍巴掌的声音混在一起,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石作工坊和采石工棚那边,石匠们矿工们已经彻底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和石块,专心致志地望着校场这边。
连远处当值的那队护卫还在小碎步磨蹭着往前挪,领队的已经忘了回头呵斥,自己的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只有饭堂的帮工们不得不回去了——
工坊的活计停一停,工匠们下晌晚上还能赶赶工。
可午饭要是不做,等中午矿工护卫一窝蜂涌进来,发现灶台还是冷的,那可比什么切磋都可怕,只怕当场就能把他们几个吃了。
场上转眼又是十几招过去。
周达忽然变掌为擒拿手,五指一合扣住了徐大山的右手腕。
徐大山手腕一翻正要挣脱,周达却没有使力锁死,只是借着那一下扣腕的接触顺势后退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他退完便松了手。
徐大山也收住了拳势,站在他对面微微喘着气,额上覆了一层薄汗。
周达的气息也粗了不少,两鬓被汗润湿了,贴着太阳穴,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一息,同时抱了一拳。
徐大山率先开口,语气敞亮:周队长好身手!
周达也回了礼,姿态谦而不卑:徐副使功夫扎实。
竟是个平手。
方才那一番较量下来,两人互有攻守、各有所长,谁也没有真正占了上风,谁也没有真的失了势。
这一场平手,打得敞亮,打得痛快,打得场边那些看客们直呼过瘾。
徐大山站在场中,胸口起伏了两下,抬手用袖口蹭了蹭额角的汗。
他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早已看得分明,周达的身手要更胜一筹,而且年纪在那里摆着,年轻力盛,若是全力施为,自己未必能撑过百招。
但这人有意无意地放了些水,该收的时候收住了,该让的时候让了分寸,才让自己稳在了这个旗鼓相当的局面里。
这人收得住、放得开,有分寸,有眼色。
徐大山垂下眼帘,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了,面上一派坦然。
这个女婿……功夫不错,大妮有福了——咳咳,有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