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三把刀收好,出了值房,沿着廊下走了一段,拐进了正堂。
萧珩正坐在书案后面批一份文书,甲三到了近前站定,低声把徐青青方才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萧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搁在砚台边上,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甲三听的:
“徐先生之才,种无不丰,蓄无不获。
徐先生种出这样的稻子,便是想不出名也难。如今声名已传于外,难免惹人注目。
这真是,有才之人,难掩其华!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得意,幸而当初有先见之明,将徐先生揽入矿务司。”
他重新拿起笔来,在面前的文书上批了几个字,才抬起眼来看了甲三一眼:
去安排吧。让暗处的人一并留意,别让人扰了徐先生。
至于那些粮商豪门,无非是闻风而来的,惯以重利相诱,不过是为自家囤种罢了,不必多言,一概驱离。”
甲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在院墙拐角处被风吹散。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萧珩坐在书案后面,朝东偏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笔尖重新落回纸面上,窗外的日头从东窗斜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道白亮亮的光影。
东偏院里,徐青青推门进去,在桌边坐下,拿起昨日搁下的那本账册,翻开了继续看。
村口新设了一处哨棚,用竹竿和油布搭的,不遮风,可挡日头。
两名矿场护卫轮班坐在里头,眼睛盯着来路,生人一概挡在村外,任你说破天去,也休想踏进半步。
村里谷仓那边也是两班人轮值,都是村里自己的人手,白日黑夜不断人。
村里的巡逻队沿着村路和田间小道来回走动,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不曾松过。
矿场分来的那一队护卫,则沿着村中主巷和村周往复巡走。
一行十人,甲胄齐整,腰挎佩刀,步伐齐整,气势十足。
遇着生面孔便上前盘问,问清来意的,便客客气气地挡回去。
说不清的,往前一步,刀柄一握,不必多言,人便退了。
想硬闯的,嗯,至今还没碰上。
再加上钦差大人的明卫暗卫在更外围散着,陈家湾这些日子,当真是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不该进来的鸟都飞不进来。
可外头的人不死心。
高产稻的消息越传越广,村外这些日子拦下的人一茬接一茬。
有上门要收粮种的商人,穿着绸缎长袍,身边跟着账房和随从,到了村口便被拦下问话,问来问去也进不了村。
有豪门富户的管家,坐着青布马车来的,车帘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半天,最终也只能原路返回。
还有王坤派来盯梢的人,扮成路过的行脚商贩,在村口四周晃荡了一日,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打听到。
等被护卫盯上、正要上前拿人时,先一步溜了。
有人递了拜帖,有人托了关系,有人赶着马车在村口绕了两圈,来了一拨又一拨,到底也没能进去。
什么粮种,什么稻田,统统拦在外面,连一眼都没有瞧见。
村里却安稳极了。
那五百亩新稻终于黄透了。
开镰那日,全村壮劳力又下了地。
镰刀落下去,稻秆应声而断,发出一片齐整的嚓嚓声,比头一批新稻还脆生些,割起来格外爽利。
三日后,五百亩全部割完。
稻子又在晒谷场上摊了两日,日头好,风也顺,谷粒干得透透的。
打场扬场,金黄的稻粒一堆一堆地堆在谷仓门口。
过秤那日,晒谷场上排满了麻袋。
李晏派了户房的钱司吏过来,带着赵武和王陆,跟着一起收谷入仓。
钱司吏蹲在谷仓门口亲自掌秤,一袋一袋地过,赵武在旁边记数,王陆帮着抬。
称完了最后一袋,钱司吏把簿子上的数目从头加了一遍,抬起头来报了个数——亩产三石半。
这批稻子的亩产,比徐青青那一千亩低一些,但仍是名副其实的高产稻。
江阳县衙派来的车队先到了。
全是借调的辎重车,在村口排成一列,车板厚实,轮轴粗壮,一看就是走远路拉重货的架势。
村里的后生帮着把一袋一袋的稻种搬上车,码得齐齐整整,绳缆横竖扎了好几道,捆得结结实实的。
江阳县一共拉走了一千石新稻种,李晏那边早就签了契书,约定新粮下来后,再给付一千五百石普通稻谷。
扬州府衙的车队隔日也到了。
户房的方主事亲自带队,随行有差役和一队守城兵士,辎重车一溜排开,比前一日长出一截,排场更是比县衙车队大出不少。
两千石稻种装上车,车板被压得低低的,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印。
方主事代府衙签好了契书,车队便缓缓启动,沿着乡间小路拐上官道,往扬州城方向驶去。
车轮压过土路时扬起一阵细尘,在秋日的光里慢慢落下去,把陈家湾的稻香和粮种,都一并带上路,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车影渐渐远了,村口又安静下来,哨棚里护卫揉了揉眼睛,重新坐正了些。
村里的谷仓,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头一茬收的四千六百余石新稻,其中三成归村里公中,七成归徐青青。
如今扬州府衙兑走两千石,江阳县衙兑走一千石,剩下的,已够留足明年全部的稻种。
第二批新稻,又收了一千七百余石,全部都是村里的,留出必需的,余下的还可再行兑换。
为什么要换?
只因高产稻的贵重,不在其粒,而在其种。
若当作寻常口粮吃了,便是牛鼎烹鸡,实在辜负。
江南遍地稻禾,不差这一季之食。
可这高产稻种种下去,来年收成,便是另一番光景。
一岁之功,可抵三年之食。
徐青青与村里几位主事坐在一起,把账翻来覆去算了几遍,除了留下必需的粮种和口粮之外,陈家湾的麦种和高产稻种各能匀出一千五百石来。
麦种是早就答应过萧珩的。
那时萧珩开口,她曾应下,等粮食下来,看能匀出多少来,运往北方做粮种。
今年北地春麦欠收,这批麦种,来年春耕正好用得着。
至于那稻种,只合南方水土,回头问一问萧珩那边要不要。
若要,便一并留给他。
若不要,想必也多的是人挤破头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