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看着陈明青跑远了,便转身往自己那一片地走去。
一千三百亩稻田,就挨着河道这片泥滩地,由北向南,沿着江湾地铺展开去。
如今新稻种的田块和本地稻种的田块,已经能一眼分辨出来了。
本地稻种她种了约两成,也就是三百亩上下。
这个时节的本地稻正进入灌浆后期,穗头开始往下弯,稻叶边缘微微泛黄,估摸着再过十来日便能收了。
她沿着田埂走过几块本地稻的田地,凑近看了看穗头的饱满程度,又掂了掂分量,心里估了一个数,便继续往前走。
走到新稻种那边时,她看到文山也在田里。
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水渠边,正弯腰查看渠口,锄头搁在田埂上,沾着湿泥。
比他更显眼的是一旁那片新稻种的稻禾,比刚刚的本地稻的稻田,明显要矮上一截,秆子却更粗壮,穗头更大更沉,密密地弯着,把那一片田都压成了弯腰的姿态。
颜色也已经从青绿转向了浅金,看着再晒上几日就可以收了。
这批新稻种是陈家洼所有水田里最后一批下秧的。
这样算下来,新稻种的成熟期要比本地稻提前了将近半个月。
徐青青走近些,拨开稻秆细看,穗粒密密地挤着,颗颗饱满,鼓鼓地撑着稻壳,壳壁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颗都比本地稻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坠在穗轴上。
她又走了几块新稻田,挑了几处不同的位置去看,每一处的长势都差不多。
她心里微微一沉,这些从后世带来的稻种,在她自己的地里种出来的效果,远超之前的预想。
这是她没想到的,是不是太显眼了些。
本地稻在最好的丰年,亩产也不过二石,也就是三百来斤的出息。
可这些来自后世的稻种,全部都是优中选优,精心培育出来的,随便种一种,亩产千斤都不止。
当然,没有后世的农药和化肥,她在这边打死也种不出千斤来,不过对比本地稻,翻个倍不在话下。
她站在田埂边上,手里托着一穗新稻,穗头在掌心压得沉沉的,比本地稻重了将近一倍。
按照这个长势估量,亩产只怕要翻上一番。
徐青青看着掌心里那穗饱满到快要撑破壳壁的稻粒,闭了闭眼睛,心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失策了。
她轻轻松了手,把那穗稻缓缓放了回去,又拨了拨稻叶让它恢复了原样。
抬眼望了一眼这片铺到天边的稻田,金色的穗浪在日光里一层一层地涌过去,绵密而沉厚。
陈顺青和郑老栓在不远处巡田,一人手里拿着根竹竿,正弯腰拨开稻丛看底下的水情。
她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结果已经这样,她要好好想想,这事儿要怎么圆。
一时理不出头绪来,便沿着田埂往回走,最近的天气不错,日头晒着背,暖烘烘的。
文山一早便过来给水田灌水,正盯着渠头的水口,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糊着泥点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徐青青,便直起腰来,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娘,你过来了。
嗯,过来看看。
徐青青在田埂上站定,目光从面前那片稻田上扫过去,落到文山脸上,累不累?
文山咧嘴笑了一下:“不累。这点活比读书轻松多了。”
他说完又像是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妥当,低头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在看渠口那块,水有点急,把边上的土冲松了,回头得拿几块石头垫一垫。
徐青青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在田埂边上蹲下来,伸手拨了拨一株稻穗,穗头沉甸甸的,在她掌心里坠着。
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随意:你和小兰说了?
文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也蹲下来。
他手里攥着一株不知什么时候拔起来的稗草,在指间绕来绕去,绕了两圈才停下来:
说了。我说我想先不急着读书考学了,想回来陪她,陪秀秀,再把家里的事做好。
小兰说,她都听我的。
他说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徐青青看着他那副模样,也不点破,只点了点头。
“行。那家里的田地就交给你了。”
我那里,一直记着种植笔记,晚上你过来拿回去抄录一份。
还有几本农书,一并找出来给你。
你系统学一学,不必急,慢慢体会——
种田也不是光靠天时和力气就成了,选种和方法,同样要紧。
文山把那根稗草扔进田边的水渠里,看着它被水冲走了才转回头来:行,娘。
徐青青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这回不说学不进去了?
文山被她这一问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低头笑了笑:
这个不一样。这个又不考学,学是因为……
确实想学,也是为了自家田地收成,就——就不那么抗拒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别扭,又补了一句,
反正比坐在书案前头,冥思苦想着如何破题,要舒坦。
徐青青笑了笑,吃不了读书的苦,却要吃种田的苦。
嗯,孩子自己选的路,究竟合不合适,总要他自己走一走。
徐青青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落在他身后那片稻田上。
新稻种的田块比旁边那些本地稻明显矮了一截,穗头更大更密,颜色也熟得更早。
她指了指那几块田,语气平淡:“咱家的稻田,你看出什么来了?”
文山顺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时有些茫然,“娘,怎么了?不是长得挺好的。”
徐青青指了指眼前的稻穗:“你不觉得稻穗太大、太饱满了?”
文山眯着眼又看了几息,然后回过头来,咧嘴笑了,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那不是娘你选种选得好,种植方法也好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那神情既孩子气又郑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自得。
“娘,你放心。那些农书我一定认真看。”
徐青青看着他的脸,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大儿子已经接受良好了,并且自己就把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消化了,像是那些稻子的长势本来就该如此。
文山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不擅长解构,却擅长安放。
行吧。至少先搞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