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坐在正堂上首,面前也摊着一本册子,不是那些堆满了长案的账册原本,而是核查人员从厚摞中摘录呈上的节略。
他偶尔翻一页,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偶尔问上一句。
府衙各房的主事站在长案一侧,陪在核查人员身边,随时应答。
赵秉忠坐在萧珩下首,三位同知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面前各自摊着分掌事项的文册,随时准备应对钦差大人的问话。
午后的光从大敞的窗格里漫进来,在正堂的磨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净的光。
光沿着案脚往上攀,落在那些翻开的册页上,纸面上的墨字在光照里显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有些泛黄的纸边被日头照得透亮,像旧事被翻到了明处。
日影一寸一寸地移。
一位正在核查的书办忽然停下笔来,手里捧着一本仓储出入账册快步走到甲三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把账册递了过去。
甲三接了,转身捧到萧珩案前,翻到叠了印记的那一页,指着一处记录给他看。
萧珩放下茶碗,低头看那页账目,目光停在一行记录上。
上面记着某月某日,扬州府库入库新作物红薯一批,合计五万斤。
下面一行是出库记录:出库三千斤,去向荆州府府库。
批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兑换绢帛八百匹。
萧珩的手指在那行记录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堂中坐着的几位官员。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但话里的分量让大堂里的空气微微凝住了:
月前,入府库的五万斤红薯是哪里来的?出库兑换又是怎么回事?
周同知的额间已经见了汗。
他坐在赵秉忠下首,手指在膝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之前陈家湾那三百多亩红薯被钦差大人一句话全部征走,他以为那桩事已经结了。
可如今这笔入库的账被翻了出来,他那些从江阳县悄悄运回来的红薯,怕是又要被惦记上了。
早知道就不绕过这位主儿了,谋前程固然要紧,但首先还得保着乌纱帽不掉啊!
他不敢再往下想,赶紧站起身来回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住的急迫:
回大人,这五万斤红薯是江阳县令李晏在县内坡地、贫地上试种的,共计一百八十余亩。
下官与李县令一块地一块地亲自盯着收的,亩产核实无误,才入了府库。
他说着又补了几句,把收薯的时日、过秤的数目、入库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铺开来讲了,像是怕漏掉任何一处细节,便成了说不清的事。
赵秉忠这时也站了起来,语气比周同知更稳:
江阳县试种新作物丰产一事,月前下官已将喜报具折上报朝廷。
折子走的是八百里加急,按程期推算,这几日当有批复。”
萧珩听了这话,面色未变,只把目光从周同知面上移到了赵秉忠面上。
赵秉忠又接着禀道:至于兑换绢帛之事,向有定例。
扬州本府所产绢帛不敷上供之数,每年都须从临近州府调剂换拨,以补足秋后解京的赋额。
其兑换之物,或以粮秣,或以布匹,俱循旧制而行。
府库出入皆有账册可核,一笔一笔,俱在册中。”
萧珩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核查书办,那人会意,转身回到案前继续翻查相关旧册,一路追溯至去年与前年的底档,核对无误后才抬起头来回话:
大人,前两年的仓储出入册上,确有类似兑换绢帛的记录。
某年兑换五百匹,用的是余粮作价。
某年兑换七百匹,用的是布匹和杂粮互换。
旧例可查。
萧珩听罢,微微点了点头,将面前那册出入账合上。
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府库红薯库存,如今还余多少?”
核查书办又翻了前后记录:回大人,入库五万斤,目前只有这一笔出库三千斤,账面尚余四万七千斤。”
萧珩略一沉吟,语气平淡,却断无转圜余地:
余下的红薯,暂时封存,等候朝廷安排。
另外,另传江阳县令李晏即刻到扬州来一趟,带上县衙相关红薯账目,一并核验。”
赵秉忠躬身应下,随即转身吩咐传令差人。
他面上神色如常,心里那口气却一直吊着,不上不下的。
那封报功的折子是他抢在前面递上去的,按制这确属扬州府的治绩,钦差没有道理拿这桩事来做文章。
可这位钦差的心思谁也摸不透,他不敢把话说满,只把该做的都做了,等着看下一步从哪儿落下来。
日影一寸一寸地往西挪,正堂里的核查仍在继续,翻页声始终不曾断过。
另有两处旧账也被翻了出来,一处是某年运河修堤的工料支用与账目核销之间的出入,一处是秋粮征缴与仓储损耗的比例。
核查人员将两处出入逐一具文呈报,府衙这边也据实陈情。
运河修堤那次是因当年汛期提前,工期延长,多拨了一笔人工费,有工部批文为凭。
秋粮损耗那笔是因连阴雨导致仓中存粮部分霉变,虽已尽力翻晾,仍折损若干,也有巡检记录可查。
两样皆有旧档可查,核验下来倒也无甚漏洞。
萧珩每问一处便翻一翻对应的册子,听完解释便点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到了傍晚,核查暂告一段落。
正堂中核完的册子被重新搬回各部归架,核查人员把余下待查的文册放入木箱,今夜暂时封存,留待明日再拆。
萧珩站起身来,向赵秉忠略一拱手,道了一声“告辞”,依旧推却了晚宴,只吩咐备车前往城北官驿安置。
赵秉忠率三位同知送至府衙大门外,在石阶前站定,又拱手揖了一回。
萧珩上了马车,车帘垂落,队伍沿着府前大街往城北方向缓缓行去。
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了,在暮色里越走越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