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散场之后,扬州城里的热闹便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了下去。
考生们各有去处,有的已经踏上回乡的车船,有的正收拾行囊准备前往书院。
汲古斋里的客人渐渐少了,生意也慢慢回落如常。
柳掌柜终于能闲下来,坐在柜台后头慢慢地喝一壶茶,算一算这阵子的账。
徐青青却有些坐不住了。
之前徐大河特意来说过,放榜之后矿场的船便会来接人,可过了两三日,船也没有踪影。
她想了想,跟申元培提了一句:
“再等一日,若还没有消息,咱们就乘马车回江阳。”
申元培正靠在廊下的躺椅上翻一本旧书,秋阳从桂花叶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他也不急着翻。
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书翻过一页,像是那回程的安排跟今日的风一样,顺着便好。
待到第二日午后,前院传来一阵动静。
徐大河终于来了。
他进门时,肩上还带着河面上的水气,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鞋帮上沾着码头石阶的潮印,像是刚下船便赶了过来。
进了正院,他先不问别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见着徐青青便急着开口:
“小妹,三个外甥考得如何?”
徐青青还没答话,西厢里的文远已经先探出头来,笑着喊了一声“二舅”,又说“都中了,三弟还是头名”。
徐大河听了,脸上的笑纹一道一道地堆在眼角,连着说了几声“好”。
他搓着手跟着小妹进了东厢偏厅,又在厅里转了一圈,才坐下。
徐青青给他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二哥,船呢?前两日就该到了。”
徐大河端起茶碗先喝了一大口,放下后才说:
船已经到了。两条都来了,就泊在西门外码头。
他说着抹了一下嘴角,“不过——这趟是钦差大人出行用的船,还带着全副仪仗,船一靠岸,一队人便往扬州府衙那边去了,看着是有公事在身。”
徐青青听完,想了想才说:“既是钦差大人要用,那便让船留下待命。明日我带文山他们乘马车回去,路上慢些走也不妨事。”
她说着又看了徐大河一眼,“二哥今晚留下吃饭。上回你来得急,也没顾上逛,待会儿让文山他们带你在这宅子里好好转一转。”
徐大河点头应了。
兄弟三个见这边正事说完了,也凑过来陪二舅说话。
到了傍晚时分,院门又被人叩响了。
甲七来了。
他穿着一身皂色短褐,腰悬短刀,在徐宅大门前下了马,通报进来。
徐青青在正厅见他,甲七进来抱拳行了一礼。
徐大人,钦差大人有请。
明日巳时,扬州府衙正堂,钦差大人请徐大人务必到场。
徐青青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甲七的目光没有避开,神情肃然,不像是随口传话的语气。
徐青青没有多问,只搁下茶碗点了点头:知道了。明日我会准时到。
甲七又行了一礼,已经转身要走了,可迈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了一下,才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坏事。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靴声下了台阶渐渐远了。
大门开启又合拢的声响传进来,然后是一阵马蹄踩在巷口青石板上的脆响,由疏及密,很快便被暮色吞没了。
徐青青站在正厅门口,没有立刻回去坐。
她把甲七那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坏事——
他若是不说这句,她便只当是寻常的公务传唤。
他偏偏在转身之后补了这么一句,倒像是怕她多想了。
徐青青在廊下站了片刻,走回正厅里坐下,把今日所有的事串起来想了一遍。
萧珩今日坐了江阳矿务署的专船前来,带着全副钦差仪仗,以钦差的身份一路明黄执杖,大摇大摆地进了扬州府衙。
转头又用钦差的名头传她明日过去,而不是以矿务司提举的身份。
而甲七传话的时候说的也是府衙正堂钦差大人的名头,没有提矿务司一个字。
这便不是矿务上的事了。
徐青青又估算了一下日子。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那个猜想已经越来越清晰,只差明日到了府衙当面印证。
她没有急着起身,茶碗搁在手边,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庆幸自己还好没着急动身——
不然恐怕是刚回到陈家湾,还会被喊回来。
光是想想,都觉得折腾。
江阳县通往扬州城的官道上,一辆马车从午后一直跑到暮色四合,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前望见了城墙的轮廓。
秋日的傍晚短得像一口气,李晏坐在车厢中,面朝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沉默着看了一路。
他是下晌接到手令的。
不论这手令是知府的意思还是钦差的意思,他都不敢耽搁,收拾了紧要物件,便带着钱司吏和赵武上了车。
车轮碾在官道上,一路不曾缓过。
李晏坐在车厢里被颠得腰背发酸,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天色,又放下了。
钱司吏在他旁边坐着,怀里抱着那只装着县衙户房账册和印信的皮匣子,一路没有多说话,只偶尔拿起水囊递给他。
赵武坐在车辕上赶车,鞭子甩得又轻又密。
到扬州城外时,天已经黑透了。城门早已闭锁。
李晏凭着手令在城外官驿落了脚,驿站的老吏见是府衙的手令,倒也不敢怠慢,赶紧安排了房间,又接手马匹去照料。
屋里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一盏粗瓷油灯,灯芯新剪过,火苗稳稳地亮着。
李晏没有急着歇下,也没有解外袍,只站在水盆边掬水洗了把脸,才在桌边坐下来,把带来的那几本账册摊开翻了翻。
不管召他过来是为了何事,都只能等着明日一早进城再说。
还好上回周同知来江阳,见他县衙清苦,过后拨了一批车马给他,这一趟才跑得动。
若还是县衙里原来那几匹老马,只怕跑到天亮了也还磨在路上。
钱司吏和赵武住在隔壁,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过了一会儿也灭了。
只剩下驿站院子里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把夜色衬得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