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箩筐铜钱都撒完了,门厅地上只剩下零星几枚滚落在墙角。
人群渐渐散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孩子还蹲在墙根底下翻捡着漏掉的铜钱。
偶尔传来一声这儿还有一枚的惊喜,脆生生的。
老洪把两扇大门缓缓合上,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巷子里闷闷地传出去,合拢了。
徐青青站在门厅里,朝廊下站着的人说了一句:
今日府中有喜,每人赏三个月的月钱。一会儿都去李嫂那边支取。
周嫂李嫂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纹,连声说着谢。
洪芽站在一旁,扯着周嫂的袖子,仰头清亮亮地接了一句:恭喜夫人,恭喜几位公子!祝夫人家宅兴旺,公子们步步高升!
小嘴利落,像蘸了蜜似的。
周嫂听了忍不住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这学倒是没白上。
老洪在门房那站着,嘴角翘着,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搓,眼角堆出褶子来。
河娃和洪顺对视一眼,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弯。
河娃压低了声音,三个月的月钱呢。你攒着,明年好娶媳妇。
洪顺被他一句话说得耳根发红,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两个人便偏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开了。
府里的下人都高兴不已。
昨日中秋,主家刚赏了一席好菜,果子点心也都齐全,让他们好好过了一回节。
今日竟又有这样的喜讯,三位公子都中了秀才,文瀚公子更是高中头名,真真是文曲星下凡一般。
连住在前院客房的那两位公子也一并中榜了,更是让人啧啧称奇。
这徐府,主家宽厚,日子越过越旺,真是块风水宝地。
正说着,柳掌柜也赶到了。
他一路从学院街小跑过来,进了门先朝徐青青拱手贺喜,又朝文山几个拱了拱手,气喘吁吁的,脸上却是笑的。
府学大门口,人少了些我才挤到红榜前头看见了——恭喜东家,恭喜几位小公子了!
徐徐青青等他喘匀了气,谢过柳掌柜,请他到正厅坐下。
洪芽上了茶,又退到廊下站定。
徐青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说:
家里喜事连连,铺子里也发三个月的赏钱。一会儿你回去了,跟伙计们也说说。
柳掌柜忙放下茶碗,连连摆手:东家!这怎么使得,三个月也太多——
使得。这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你和两个伙计也沾沾喜气。
还有那几个小子的工钱和赏钱,你也一并发了。周公子的书童周成也别漏了。
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让他们一人挑两块雨花石,都从铺子的账上走。
柳掌柜这才应了,站起身来又拱了拱手,“那我便替伙计们谢过东家了。”
铺子里还忙着,柳掌柜略坐了坐,便告辞赶回店里。
宅子里安静下来。
几位新晋的秀才郎也各自回屋重新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
文山的衣领总算正了,文远也将发髻重新梳过,乌发束得齐整利落。
文瀚换了一件月白长衫,清清爽爽地走出来,愈发衬得人沉静内敛,气度从容。
文远站在廊下扣着袖口的扣子,朝正厅里喊了一声:娘,我们去铺子里帮忙了。
徐青青从正厅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今日去正好给你们结算工钱,再一人挑两块雨花石,算是对你们考学的奖励。
府试一过,考生回乡,铺子里的生意就该慢慢恢复正常了,不会再这么忙。
这两日矿上的船会来接人,等府衙安排的鹿鸣宴一过,咱们就准备坐船回江阳。
她又看了看周河年和杨大壮:你们俩可有什么打算?
周河年站在院子里,想了想说:明日一早我去府学那边问问报到和开课的事。
他说着看了看一旁的文瀚和文远。
文瀚是头名,自然可以入府学。文远考了三十名,也压线进了府学的门槛。
文瀚点了点头: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文远想了想才开口:我先去看看,也不急着定。
杨大壮也早就想好了,我明日想去崇正和钟山两座书院看看,是不是真的免学费,还能发补贴。
杨大强在旁边看着弟弟:我陪你一起。
大家便又看向文山。
文山站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面露纠结:“我……再想一想。”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只摆了摆手让他们出门去了。
众人收拾停当,便出了门,沿着柳巷往书院街走。
秋阳从头顶铺下来,不烈,不燥,走在路上刚好让人觉得暖和。
巷子里还残留着早上撒铜钱时的那股烟火气,混着桂花的甜香,一丝一丝地散在风里,落进衣角。
不过一个清晨过去,人和这条巷子都有些不一样了。
汲古斋里果然还忙着。
府试放榜的消息传遍了扬州城,那些中榜的、落榜的、陪考的、路过的,都涌到府学和学院街附近来凑热闹。
之前滞留在扬州城里的考生们,也开始陆续收拾行装预备回乡了。
回乡之前总要去买些伴手礼带回去,送父母长辈的、送兄弟姐妹的、送同窗好友的,这便让汲古斋的生意又火了一把。
铺子里的人比前几日只多不少,货架前面站满了人,柜台上排着长长的队,算盘声拨得比平日还急些。
文远一进门便径直走到展架前头,柳掌柜正被几位客人围住问东问西,看见文远来了,像是见了救星一样让出位置。
文远站定便接过了话头,笑脸迎上去。
先问了一声客人要自赏还是要送什么人,听了一句便接着说道:
送长辈?那这块山景的沉稳,气象开阔。
您看这纹路,层层叠叠的,如远山含翠,意境深远。
老人家摆在案头正合适,心境也养得。
他转手又从架子上拿出另一块来,
还有这块蝠纹的,寓意福气绵延,老人家最喜欢这种。
旁边一位年轻的书生也凑过来,低声道:我想送表妹,有什么推荐的?
文远会意,给了他一个“懂了”的眼神,转身从另一架上,取了一块鸽卵大小的雨花石来。
底色粉润,石面上两道淡青的纹路交叠如翅。
这个,比翼双飞,你表妹看你送这个,保管喜欢。
那书生接过来,指尖在石面上轻轻摸了一下,耳根微红。
他没问价,直接攥着石头去了柜台。
文远又接住下一位,
“送弟弟,要劝学的?
那这一块‘无限风光在险峰’最合适。
书山有路,志坚可攀。
这一块摆在案头,日日看它,便知读书如登岭,行的愈高,见的愈远。”
那人接过来看了又看,自己先舍不得了:“这块给我留下,你再替我寻一块别的。”
“好嘞,那您看看这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