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元培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搁回原处。
“你这屋子里倒一点儿没变,还是十年前的乱法。
书院前头大门、讲堂都翻修了,学舍也起了一茬,怎么不把你这间也扩一扩?
你看这屋子,连个像样的书架都摆不下,书摞得跟危墙似的,也不怕半夜倒下来砸着你这把老骨头。”
裴继常没理他,倒是把书案上那几摞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空地方来。
又提起案角那只茶壶,倒了一碗茶,端过来放在他手边,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眯着眼睛打量申元培。
“怎么,不游历了?这是走不动了?”
申元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也不急着答:“走不动倒不至于,只是还没死,总得找个地方歇歇脚。”
裴继常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挑地方。怎么忽然来了扬州城?
我记得你从前最不喜这种市井热闹,说是凡尘俗世,伤眼睛。怎的,如今舍得下凡了?
申元培放下茶碗,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人老了,走不动了,找个地方歇脚。不行?
裴继常嗤了一声:你走不动?你方才从门口到我院子这一路,走得比我还快,我看你还能再走十年。
那是见着你高兴,脚下生了风。
申元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案角那几摞旧书上,忽而嘴角一弯,
倒是你,做了三十年山长还没做够?站着位置不肯退,就没人说你是老不死的?
裴继常一瞪眼,伸手摸了摸眉间那道竖纹。
“你管我老不老的,看你那眉间的褶子,都能夹着笔写篇诗赋了,倒有脸说我。”
两个发须花白的老头子斗了几句嘴,你来我往的,谁也不肯先低头,话越说越急,嗓门也越来越高。
可不知是谁先绷不住,嘴角一歪,漏出一声笑来。
另一个也跟着破了功,俩人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哈哈哈地笑开了。
院外守门的老仆听见动静,探头进来一看,又悄悄缩回了门后。
半晌,从门缝里瓮声瓮气地飘来一句:“骂得那么响,又笑成这样……到底是谁赢了?”
笑够了,裴继常靠在椅背上,神色松弛下来,目光落在申元培那张比十年前还显精神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说真的,看你六十的人了,日日逍遥,满面红光,一丝烦恼也无,我是真羡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偌大的书院,几百号的学生,我还是放不下,可也真累。”
申元培瞟了他一眼,压根没有接这话,只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裴继常沉默了片刻,悄悄抬眼去看,又开口:这次是专程来看我这个老家伙的?
申元培收回目光:你想得美。
他说着,语气随意了些,我如今在江阳县的青云书院落脚,带了几个学生,这次是陪他们来扬州城参加府试的。”
裴继常明显愣了一下:府试?你教的是童生?
他随即来了兴致,倾身向前,
怎么,是发现了天才不成?你不是向来挑学生比挑媳妇还挑剔么——
“受人所托。申元培摆了摆手,但嘴角那点笑意没有收。
那青云书院实在是让人舍不得走,索性留下带带学生。
倒是有个学生确实不错,不过十六岁,天资既佳,一点即透,心性又静,若是路走得顺,将来怕是不止一个进士的料子。
十六岁?裴继常的眼睛亮了,直接站了起来,走到申元培面前,“哦?这么厉害?带过来我瞧瞧。
申元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那是我的学生,再瞧也瞧不成你的。
裴继常愣了一下,随即指着申元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亮,在安静的院子里荡了几荡才散开,把廊下那盆文竹的叶子都震得微微颤了一下。
他收了笑,坐回椅子上,话锋一转便换了个语气:
申兄,那你带着你那位学生一起来钟山书院吧。条件随便你提,我必扫榻相迎。
你过来做几年讲席,学生随你挑,课随你排,吃住都给你安排好,你那些学生想一起过来也成——
不了。申元培没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你这书院除了名头响亮,还有什么?
常山长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吹了一下胡子,瞪着眼看他。
申元培笑了:等着府试放榜,我还是要回青云书院去。那里才是神仙日子。
裴继常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也要去见识见识。到底什么神仙地方,能把你这老家伙留住。
申元看了他一眼:行啊,保证你去了也不想走。就在江阳县陈家湾,何时来,我也扫榻相迎。
两人相视一笑,慢慢说起这十年的光景来。
人老了,话反而比年轻时多了,像那些攒了许久没说出口的话,终于等到了合适的人。
裴继常说书院里的学生一届比一届毛躁,
申元培说他游历途中见过一座山的云海,白茫茫地翻涌着,像一锅煮沸的水,久久不散。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秋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日光里旋了几圈,才慢慢落到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金黄。
远处传来书院里学生们的郎朗书声,隔着几道墙,模模糊糊的,像是被风送来的,又被风带走了。
过去的事也好,眼下的笑谈也好,大约也不过是风中一递的声息,不必急着接住,也不必担心散尽。
两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坐在窄窄的屋子里,像是把中间那十年的空白,都借着这一阵午后穿堂的风,悄悄地补上了。
窗外的日头又西移了一截,案上的茶凉了,谁也没有再去续。
那些攒了十年的话,也终于被这场秋风翻到了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