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一共两场。
第一场在八月初六,是为“正场”。
这一场主要考帖经、墨义、试帖诗,考察的是考生的基本功底。
这一场不直接取人,只做筛选。
考官阅卷后按成绩排序,以“圈、点、勾、叉”四等评定。
取得“圈”或“点”者,即一二等,方可进入第二场。
按往年惯例,约有三到四成的考生能过这一关。
八月八日出榜,上榜者便获得覆试的资格。
第二场在八月初九,是为“覆试”。
这一场主要考策问和墨义,不再只看背书的功夫,要的是见识与应变。
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摸到了“取士”的门槛。
覆试结束后,两场成绩综合评定,最终排定名次。
八月十六日,朱榜高张。
上榜者得秀才功名,从此列名学籍,算是正式迈过了科举的第一道门槛。
今年扬州府应考的童生,足有一千六百余人。
按大年估算,最终榜单之上,录取人数在一百名上下。
也就是说,十六个人里,只取一个。
那条路窄得像刀刃,走过去了便是另一重天地,走不过去,便只得从头再来。
卯时三刻。
两扇朱红大门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沉闷声响沿着甬道传出去,慢慢消尽。
考生全部都已经入场了,府学外还等着不少人。
小厮、书童、家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墙根下、树荫里。
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有人踱着步子,目光都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几个差役在人群中来回巡逻,大门外也有人把守,不许人靠近。
徐青青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老洪道:“你先回去歇着,天不亮就跟着忙活,别在这儿耗着了。”
又看了一眼河娃,“你留下盯着门口,有什么动静就回来报信。巳时前后洪顺会来换你,到时候你再回去歇息。”
河娃点了点头,在墙根下寻了个背阴处蹲下来,手里攥着一块周嫂给他带上的干饼,慢吞吞地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大门那边,生怕错过什么动静。
老洪也应了一声,提着那盏早已熄灭的灯笼往街角走去,身影没进清晨稀薄的光里,很快便被街口拐角的墙影遮住了。
徐青青自己也准备先回宅子。
柳巷离这不远,跑过来也就是一阵风的工夫,回去等着也一样。
她穿过街面,走到府学对面一棵槐树底下。
杨大强还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朱红大门。
徐青青在他面前停下步子,“杨大郎,这里离家不远,要不回去先歇一歇?”
杨大强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婶子,回去我这心里也落不下,不如在这儿等着,看着这大门还踏实些。”
徐青青便随他去了,只说晌午洪顺来了会给他带饭。
杨大强连连点头谢过,目光又落回那扇大门上去了。
徐青青转身回了柳巷。
府学之内,格局宽阔规整。
穿过大门,是一条青石甬道,笔直地铺向前方。
甬道两侧各植一排柏树,树龄久了,树干粗壮,枝叶苍翠,把甬道遮得半阴半亮。
甬道尽头,两侧各立着一座建筑,一为讲堂,一为藏书阁,皆坐北朝南,面阔五间,窗格宽大,通风敞亮,檐角舒展。
沿着甬道再往东走,便到了考棚所在。
青砖砌的隔墙,一排一排地立着,像密密的蜂巢。
每一个号舍不过三尺来宽,刚好容一个人坐下。
书案是厚实的木板,不知被多少考生的衣袖盘磨过,边角处都有些圆了,温润得发亮。
到底是府城,连府学中的号舍,维护得都比各县学的要好得多。
屋顶严实不漏光,墙壁齐整不透风,比那些年久失修的考棚舒服了不止一倍。
今年参加府试的考生多,光靠考棚可装不下。
府学里最大的两处建筑,明伦堂和尊经阁,也被辟作了临时考场。
明伦堂是一座五开间的高阔讲堂,平日里是生员听讲论学的地方。
眼下虽空着,却仍能看出平日讲学论道的端肃气象。
里面本就桌椅齐整,此时被重新排过,将间距拉得比平日宽了些,更便于巡场官员走动。
窗户开得高,光线从高处落下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区域,不刺眼,却足够看清纸上每一个字。
坐在这里答题,不会有逼仄之感。
只是这讲堂太过敞阔,一点声响便满堂皆闻,举止之间则众目皆集。
有人在这里觉得心神开阔,有人反而被这点动静扰了心绪,利与弊之间,全看各人定力。
尊经阁又是另一番气象。
这原是府学存放经籍、供生员阅览的书室,地方宽敞,高朗通透。
考试前已把藏书移走,腾出空间,摆上了号桌和座椅。
这里的光线偏柔,带着旧书纸墨的气味,哪怕已经清空了书架,那股沉静的书卷气依然留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陈香。
在这处临时考场里答题,会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