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好了名,心算是落了一半。
几人从棚子底下出来,站到街边的槐树荫里。
杨大壮还攥着那张浮票在看,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松快了些,但那层紧绷还没有完全褪去。
你今日住哪儿?文山问他。
杨大壮把浮票收好,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还没找着。昨儿进城的时候问了几家客栈,都满了。就连城边上的车店也没有空铺了,就算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也住不起。没想到这府城里住店这么贵。
他说着朝街角努了努嘴,我跟我大哥今日报完名再去找找,实在不行,还蹲着。离考试就这几日了,能对付。
他说得轻快,可眼里的血丝和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长衫已经把底都交出来了。
文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杨大强还蹲在街角的墙根底下,身板墩实,一身旧短褐洗得发白,肩头那块补丁比衣裳本身的颜色还深。
他蹲在那里,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一直望着这边,见文山也看了过来,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又赶紧低下头去,像是怕这笑会给弟弟添什么麻烦。
文山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驾着马车等着他们的母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站在车旁,低声道:
“娘,杨兄和他大哥昨晚没地方住,在城墙根下蹲了一宿。能不能……让他们来咱家住几日?杨兄在县学经常借笔记给我,素来厚道,决不会添什么麻烦的。”
徐青青抬眼看了看街角蹲着的身影,又看了看杨大壮皱巴巴的衣襟和眼底那片青灰。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简短地应了一句:既是同窗好友,又有难处,哪有看着不管的道理。叫上他们,一道走吧。”
文山脸上一下子松快了许多,转身便朝杨大壮跑了过去。
远远能听见他说了几句什么,杨大壮先是愣了一下,连连摆手。
文山又说了几句,他的手臂才放下来,嘴张了张,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蹲下来朝街角那边喊了一声大哥!。
那一声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杨大强站起来,把那副挑担稳稳地挑上肩,快步走过来。
走到近前,先朝文山鞠了一躬,又朝徐青青这边远远地弯了弯腰,憨憨地笑着,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周河年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满脸不可置信地朝文山问了一句:你们家……在扬州城有房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文山脸上移到街对面那辆马车上,又移到徐青青身上,又移回文山脸上。
文山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嗯,是我娘的房子。
周河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拱了拱手说了一句那便好、那便好,又遥遥朝徐青青行了一礼,才转身走了。
周河年走出几步,文山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了上去。
“周兄,你住哪儿?回头若有事,也好寻你。”
周河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像是没想到他会追上来,顿了一下才道:
“南城竹竿巷,有家福来客栈。地方偏了些,不过还算清净。”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到了巷子口,一问便知。”
文山点了点头,记下了。
“我家在东城柳巷七号,徐宅。离府学不远,考前这几日若得空,周兄可过来坐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院里也有两棵桂花树,花快开了。”
周河年听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弯起来:“好,先安心备考。待府试过后,定当登门,闻一闻你家的桂花香。”
两人拱手作别,周河年的背影转过街角,很快便被来往的行人遮没了。
文山在原处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带着杨家兄弟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比来时多坐了两口人。
车厢里一下子满了,文瀚自觉地挪到了前头车辕上坐着,其余几个人挤在后头。
杨大强坐在车板最外头,把担子搁在脚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着,像是怕占多了地方。
杨大壮倒是松快了些,在车上跟文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县学结课回家后的事,话不多,却比方才在府前大街时自在了许多。
车到柳巷徐府门前停稳,杨大强先跳下车,又回头把弟弟扶下来,然后重新挑起那副担子,在门口站住了——
张着嘴,一步也没敢往前迈。
文山招呼他,他才迈了步子,低着头跟在文山后头跨进了门槛。
从大门进去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穿过门厅,脚下的青石板平整光滑,他左右张望,见院墙是青砖砌到顶的,迎面竖着一道影壁,那图案他认得,赶集时在年画摊子上见过,福禄寿三星。
他在那影壁前多站了一会儿,才跟着文山拐过弯去。
影壁后头豁然开朗,院子宽宽敞敞的,廊柱上的新漆亮得晃眼。
两边各有一棵桂花树,树身粗壮,少说也有些年头了,树冠铺开来,像两把大伞,替院子挡了半个日头。
他攥着扁担的手紧了紧,心里也跟着发颤。
此时也不敢多问,也不敢多停,只跟在文山身后往前走。
两人被安置在前院西侧的客房。
外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一套茶具、几把椅子,墙边一架矮柜,家具虽不多,件件都做得讲究。
窗子朝南开,日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里屋摆了两张床,铺着新洗过的蓝布被褥,床头一只矮柜,柜面上搁着灯盏。
这屋也有窗,窗外便是那棵桂花树。
树影落在窗纸上,风一过,便有淡淡的香气透进来。
杨大强把担子搁在墙角,两只手搓了搓,又朝门口望了一眼,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坐下来。
他凑到杨大壮耳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这同窗家里——到底是干啥的呀?
杨大壮也压着嗓子回他:之前就说是村里种地的啊,就是家里地多了些,别的我也不知道。
说完,杨大壮已经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拿手按了按被褥,软乎乎的,带着日头晒过的气味。
他仰头倒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又坐起来,把怀里那张浮票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才重新躺下去。
不一会儿,鼾声响了起来,均匀而踏实。
杨大强见状,笑了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蹲在墙角收拾那副担子里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