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在江阳矿务署住了半月之后,渐渐摸清了矿场内外各处人手的来去规律。
护卫们辰时换班,采石场的锤声卯末便响起,冶铸工坊的烟囱午后最浓,船工们每日申时前后开始擦洗甲板。
徐大山与三位吏员日出而至、日落而归,大家踩着时辰进出矿场,如日晷一样准。
矿场的日子自有其节律,晨钟暮鼓,应卯上工,各守其位,不急不迫,安安稳稳地运转着。
唯独徐先生这位矿场大使,每日行踪飘忽不定。
有时在东偏院案前坐了大半个时辰,有时一整天见不着人影,可该过问的事一样没落下,该签的文书也从不积压。
萧珩初时还留意过几回她的去向,后来见这并不影响矿场运转,便也不再刻意去寻了。
钦差还打算在矿场待多久,徐青青并不操心。
她每日照常去东偏院坐上一个时辰,把该批的文书批了,该过目的账目过了,该交代的事交代下去,余下的时辰便去各处转一转。
不光是几处工坊和河湾,连同临江的石滩、东边的荒丘,她都踏足过,仿佛这片矿场的每一寸都该落进她眼里才算数。
萧珩在正堂后院待他的,她在东偏院待她的,转她的,两下里各安其位,互不相扰。
不过只看那位提举大人稳稳当当坐在官署里的架势,便知大晏北边今年的灾情,应当比去岁和缓了许多。
若还是去岁那般颗粒无收、流民遍地的情状,这位爷怕是早就坐不住了,哪有心思在这里看江景,等稻收。
徐青青有自己的事要忙。
冶铸工坊那边这几日有了些进展。
赵师傅带着人又试炼了几锅,控温虽说还差些火候,但大体方向已经摸准了,整个工艺流程算是走通了。
烟囱里的烟比从前白了许多,冷凝管那头滴出来的轻油质地清亮,几近透明,几乎看不见杂质,比头几回试炼不知好了多少。
赵师傅这日又炼了一锅。
徐青青下晌过来看了一回,蹲在冷凝管边端详了许久。
那陶罐里滤出的轻油无比澄清,透亮得能看见罐底的纹路。
她直起身来,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点头:“这样便是成了。”
又交代了赵师傅几句,这次的要详细记录好,往后便照这个工艺流程来。工艺固定下来,下一步就是把温控再稳一稳,先做好这步,别急着赶进度。
说完便转身走了。
赵师傅站在锅边,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口,愣了一下,才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师傅,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就行了?”
那小师傅正蹲在地上收拾废料,闻言头也没抬,手里的活儿也没停,憨憨地回了一句:
徐大人说行了,肯定就是行了。”
雨花石的产量近来也稳中有升。
采石场那边的石料本就品相不错,矿工们开采石量渐增,工匠们打磨的手法也日渐熟稔,两厢配合也愈发默契,出产量比前两个月又多了些。
打磨好的石料一箱一箱码在成品库里,箱盖合严,摞了满满几垛。
近期出货节奏稳当,库房里的存量便不知不觉地积了起来,几大箱随时可以发运。
徐青青倒不担心库存多了会没有销路。
这东西不愁卖,柳掌柜那边的订单排着队,甚至还有客人,从苏州、松江坐了船专程来买。
库房里这点存量,实在算不得什么。
眼下徐青青最要紧的事,不是黑油,也不是石头,是家里三个小子的府试。
府试在即,她要去扬州陪考,便把手头的事一一托付出去。
临行前一日,她去了徐大山办公的西偏院。
账房的钥匙、库房的令牌、几份未批完的文书,一样一样放在桌上,又交代了几桩要紧的事。
冶铸工坊那边再试两炉,若是温控稳了,便照着这个法子做,不必再改。
扬州府试在即,各县考生汇集,下两批雨花石的出货量要翻倍,押运的事让铁柱盯紧,随行护卫也得加人,不能出岔子。
最后又嘱咐了一句:
“其余一切照旧。若事有不协,可直接去找提举大人。”
徐大山坐在她对面,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膝盖,嘴上应了一声知道了心里却已经开始犯愁——
去找那位世子?他哪儿敢啊?
那位世子端坐在前院正堂时,整个人不怒自威。
有一回徐大山进去送文书,萧珩正低头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徐大山觉得自己的腿肚子便开始转筋了,递文书的手僵得像两根木头,匆匆交代了两句便退了出来。
哪像小妹那样,应对上官从容自若,每日照样不坐衙不应卯,说走就走,随心所欲。
他想着世子每日坐镇官署、前院人来人往忙碌不断的样子,默默在心里下了个决心——
有事尽量自己扛着,还是不去麻烦那位提举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