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整个陈家湾，更像是江阳矿场的后援根基，两方唇齿相依，又互惠互利。
当然，这也是徐青青这位矿场大使默许的，甚至有意纵容的。
矿场要运转，村里人要营生，彼此靠得近些，便是最好的归宿。
她从未明说过什么，也没有刻意去拉拢，只是让该通的通着，该顺的顺着，像一条溪水沿着低处流下去，不需要人指路，也不会走岔。
陈家湾的日子，便这样与江阳矿场缠在了一起。
晨起时，村里的鸡鸣和矿场的号子几乎同时响起。
日暮时，船工收工的脚步和村民归家的身影在村路上交错而过，不分彼此。
饭堂里的米面菜蔬，是陈癞子从村里采买的。
矿场里要用的工服、被褥、布袋，是村里妇人接的活计缝制的。
一样样物料从村里源源不断地送进矿场。
一颗颗铜板又从矿场落进村中家家户户的荷包里。
村里人觉得这算是在替矿场做事，矿场的人也觉得这是在仰仗村里，日子过着过着，便分不清哪头是哪头了。
矿场的车马往来，总会在村口停一停，捎带回一些县城里的消息和物件。
今日是东家托人打听哪能抓猪崽儿，明日又是西家托带了半斤茶叶。
潘大夫的医馆里也总少不了矿场的人。
有伤风咳嗽的，有搬石头扭了腰的，也有趁歇工来把个脉的，在廊下坐着等药的时候，顺便跟村里人聊几句闲话。
矿场上有什么新鲜事，村尾晒谷场边上也会聚起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比县衙门口的告示还传得快些。
徐青青从未明说过这些安排，可桩桩件件都在她的默许之中。
矿场是她一手建起来的，陈家湾是她的根脉。
她站在这两处之间，像一把梭子，把两边的好光景一左一右地织在一起，日子便越织越密了。
手底下的那些人，不必她开口，自然便知道该怎么做事，该分出去的活计一分不少，该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不落。
徐青青趁着矿务提举司的顶头上官正在此处，便将几个吏员的任命文书一并呈报了上去。
文书递入正堂，萧珩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多问，提笔便批了。
正式的吏员虽不算官，却也有编内编外之别。
入了编的便在籍在册，领朝廷俸禄，有职衔，有品序，算是过了明路。
按月领饷，有官凭在身，走到哪里都算是有身份的人。
批文下来的那日，徐青青将三份官凭分别递到徐铁柱、陈文华与陈文辉手中。
官凭比寻常信笺厚实许多，纸色微黄，边角压着若隐若现的暗纹。
上头端端正正地写着各人的姓名和职务，末尾盖着矿务提举司的朱砂大印，印色鲜红。
文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叠好收进怀里，面上没显出什么。
可走出东偏院时，步子比从前更稳了，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铁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心地折好揣进里衣口袋，憨憨地笑了笑。
陈癞子最实在，拿到官凭，先对着日头照了照，又凑近了闻了闻，确认纸上的墨香和朱砂印都是真的，才叠好揣进胸口，抬手拍了三下。
然后他咧嘴一笑，转身便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脚底踩了棉花。
甲三恰好从廊下过，见他满面春风，随口问了一句：“陈吏员，这是去哪儿？”
癞子挺了挺腰板，拍了拍胸口，咧嘴灿烂一笑：“去茅房。”
甲三愣了一下，看着他飘飘忽忽地走远了，摇了摇头，“……去茅房这么高兴？”
陈癞子这嘴一咧就是一整日，到了散衙时，牙花子收都收不回去。
下衙回了家，陈文华没有直接回东院，径直往老族长院子里去了。
暮色正压下来，老族长坐在檐廊下，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正眯眼望着西天的云霞，琢磨着明日的天气，影不影响收麦。
文华走近了，从怀里掏出官凭，双手递到爷爷面前。
老族长接过去，凑近了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又把官凭举远了些，眯着眼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胡子跟着一抖一抖的，笑出了声。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官凭还给文华。
“好，好！去，把你爹你娘都叫过来，还有你二叔一家，今晚都过来吃饭。咱们喝一盅。”
文华应了一声，收了官凭，转身去叫人。
徐铁柱回到家时，他娘和大姐已经回来了。
灶间亮着灯，一个在灶台边淘米，一个在院子里掐菜，预备着晚饭。
铁柱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官凭递过去，也没说话，只憨憨地站在一旁笑。
徐大嫂擦干了手，接过来看了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便漾开了，连声喊：“大妮！大妮！你快来看！”
徐大妮从菜园里出来，拎着一篮子菜，凑过去看了一眼，也笑了。
官凭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传到徐大山手里。
他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官凭边上轻轻按了按，抬起头看了铁柱一眼，点了点头，
“好小子，比你爹我年轻时可强多了。好好干！”
他想了想，又转向徐大嫂：春花，婚礼备的怎么样了，等着稻子一收，日子可就近了。”
徐大嫂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都备得差不多了。原先还有些东西不敢往宽处办，如今铁柱有了正经身份，我便再添些，总要办得名正言顺、体体面面的。”
徐大妮站在一旁，为大弟高兴，笑着笑着，目光却飘远了一瞬。
脑子里不知怎的浮起一道身影，在矿场那边远远看见的，那人脊背宽阔，转过脸来冲她笑了一下。
她收回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篮子，把那些散掉的念头又拢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