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事宜未竟,纸页翻过,又一件递到案前。
甲三翻开,是永城煤铁矿的月册。
产量较上月略有下滑,附页注了缘由,说是连日暴雨所致。
萧珩看了一遍数目,又翻到附页,逐行看过去。
“永城那边产量下滑是因汛期影响,他们已协调地方衙门提出方案,打算在沱河上游修一道拦水坝。这个让他们先拟预算呈上来。”
甲三又记下一笔。
传令兵的脚步声又在廊下响起来,靴声轻而密,步步都带着急。
一人停在门口,报永城煤铁矿来了急件,说是昨日矿区塌了一角,没有伤着人,但运输通道被堵,采掘已暂停。
萧珩接过来看了一眼,提笔批复:
“暂停作业,先疏通道,全面排查矿坑。”
又略一思索,添了一句:“确认全部安全,再行开工。”
批完交给来人,让传令兵立刻发回。
他处理得快,批复也简洁,不拖泥带水。
案头的公文虽多,却没有积压不动的。
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纸页翻过去一批,又添上来一批,廊下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午间,甲七提着食盒从廊下进来,手里又添了几封信件,是京城靖王府和几位旧交的私信。
萧珩拆了一封,读了几行,揉了揉眉心。
没有立刻回信,只折好放回原处,像是要等思路更清晰些再说。
甲七在旁站了片刻,忍不住开口:“主子,要不要请申先生过来帮帮忙?”
萧珩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句:“让老师先歇着吧。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我东奔西跑。
好不容易寻着一处栖身安神之所,便让他逍遥几日。”
说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信件。
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午后的官署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隔一阵便有传令兵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得了令,又很快远去了。
日头偏西时,案上只剩几封未拆的信件。
萧珩把剩下的文书拢了拢,朝甲九抬了抬下巴:“走,带去东偏厅。”
甲九便收拾起那叠纸页,跟在他身后出了前堂,沿着廊道穿过月洞门,登上偏厅的石阶。
四面竹帘半垂,萧珩在石桌前坐下,纸页摊开铺平,提笔蘸墨,沉了沉气,便一封一封地写起来。
先给王府写了回信,落笔时斟酌了几处措辞,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光,才接着往下写。
甲九静静地退到帘外守着,廊下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变软,影子从厅心挪到了墙根。
待到天光收尽,笔也搁下了。
他低头将一摞封好的信理了理,递给甲九:“明日一早发出去。”
说完站起身,往后院走去。
风从身后追上来,吹过桌面上未干的墨痕,又随着他的步子渐渐远了。
萧珩也不是一刻不得闲。
偶尔得闲了,他便出了矿场,沿石阶上青云岭,缓步走进书院。
在忘忧居坐一坐,看申师在竹影下饮茶翻书。
不说什么话,却觉得那逍遥日子自己也沾了几分。
再去藏书楼里挑一两本书,来去从容,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
既不打扰申先生的清净,也不耽误自己的正事。
半日清闲躲过,终究还是要回到官署里坐定。
萧珩在矿场住下后,便占了官署的后堂。
后堂连着后院,日常起居与署理公务两不相扰。
若有会客议事,或须签押公文,便移至前堂正厅。
倒是前院热闹了起来,递文书的、对账的、传令的,往来不绝。
廊下的脚步声从清早响起,直到掌灯时分才渐渐疏落下去,几乎不曾断过。
好在各人各事,皆有章法,虽忙而不乱,倒显出几分官署该有的气度来。
徐青青倒不在意他占了地方。
原先没有这座官署时,众人不也照样办事,矿场不也照样运转。
不过她也承认,自打这尊大神坐镇江阳矿务署,整个矿场的气象确实清肃了不少。
书吏们整日埋头案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极少有人抬头。
护卫们整装列队,巡行有度,腰背比从前挺直了几分,步子也比从前齐整了许多。
工匠与矿工们更是手底下不肯停,午间歇息时也时常有人还在摆弄工具,工坊里的声响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影西斜。
船工们终日待在船上,擦甲板、理缆绳、检查帆索,把那两艘船收拾得干净齐整。
就连饭堂那边的妇人们,也被这股劲头卷了进去。
整日待在伙房里,变着花样整治饭食,恨不得把十八般功夫都使出来。
今日蒸包子,明日烙馅饼,后日又试着做了几样大菜,端上桌时还讲究地摆了个盘。
伙房当初便建得阔绰,两口大灶、两口小灶,灶火从早到晚不熄。
萧珩的饭食,自有随行的人在小灶上单做,并不跟矿场上的混在一处。
但他带来的那几十号护卫、吏员、文办,一日三餐都要矿场的伙房来管。
原来六个人便忙不过来了,又从矿工亲眷里招了两个进来,才勉强撑开局面。
人手一多,分工也开了。
切菜的只管切菜,烧火的只管烧火,掌勺的只管掌勺,各管一摊,灶前便不再乱了。
徐大山一早便跟伙房打过招呼。
分量要足,油水要够,菜色须轮着换,不能连着三日端出一样的来。
徐青青见矿场上下跟打了鸡血似的,特意让徐大山到各处叮嘱了一遍:
“活儿要赶,人也要歇,午间该歇就歇,不要顶着日头赶工,中暑了反倒误事。”
这话传下去,护卫那边午间确实多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工匠们也在工棚里摆了凉茶桶,渴了便自己去倒一碗。
绷着的弦略略松了松,反倒比先前更稳当了些。
江阳矿务署占地颇广,规制整饬,前堂后院皆疏朗有致。
萧珩占去正堂和后堂之后,徐青青便将自己的理事之处挪到了东偏院。
偏院比正院规制小了不少,但朝南开着一扇大窗,日头一照,满屋便亮堂堂的。
不过她待在东偏院的时候并不多。
每日在这里坐不过一个时辰,便起身去别处转一转。
先去账房翻翻账册文书,再去工坊看看试炼进度,或是到采石场走一趟。
那扇大窗便常常空着,日头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椅子和半开的簿册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