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湾这边,小院堂屋里茶香袅袅。
暑热被隔在屋外,窗下几缕风穿堂而过,倒也凉快了几分。
申元培倒是与徐青青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他说起年轻时游历各地的见闻,天南地北,奇人异事,信手拈来,带着阅尽千帆之后的洒脱松弛,话音落处,眼睛里映着窗外亮晃晃的天光。
徐青青也顺着话头,讲起逃荒一路所遇。
傅集镇的幻象,李山村的黑齿铅毒,真庙假僧再遇山崩,狼山岗的天然穿洞……
她说的并不如何跌宕起伏,只是那些经历本身就足够离奇足够惊险。
申元培却听得两眼放光,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更是说起:
“徐先生,那涡河上贵村所筑的浮桥,至今犹在。我们南来时便经过那里,当地人给那座桥取了个名字,叫仙人索……”
萧珩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并不插话,也不催促。
日影渐渐移过窗棂,午后暑气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晚风透过窗送来一丝清凉。
东坡亩产二十一石的消息,也很快就报到了小院。
正说到闲处,甲三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几步走到近前,递到萧珩手边。
萧珩接过来看了一眼,面上浮起一层喜色,随即递给徐青青和申元培。
他转头朝外头吩咐了一声:甲七,搬进来。
甲七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几个护卫抬进来四只木箱。
箱子不大,可一看便知分量不轻,落地时在青砖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萧珩拍了拍箱子盖:徐先生,这里是银子两万两。按粮食两倍市价算,多了便算我添的。
徐青青看着那几只箱子,嘴角抽了抽——又是这样。
这位世子爷什么都好,就是每次给银子都跟搬砖似的。
她也懒得推辞,反正地里的红薯还没收完,银子已经到账了。
现银更好,比银票方便,省得兑换了,直接就能发下去。
她点了点头,让甲七把箱子搬到里屋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徐青青便张罗着请萧珩和申元培去吃红薯宴。
人家银钱给的足足的,便是怎样招待也不为过。
护卫仪仗已经提前转去了东边矿场那边安顿。
徐大山负责接洽安排,矿场的营房、饭堂一应俱全,再添几十号人吃住也绰绰有余。
萧珩身边只带了甲三甲七和两个随行的人,轻装简行,随着徐青青沿岭上石阶慢慢往青云书院走。
晚风从岭下的稻田穿过,带来徐徐清润的凉意。
红薯宴摆在了青云书院的膳堂里。
窗外暮色渐浓,屋里的灯火亮起来,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花样不变,还是那些。
但对萧珩几人来说,就很新鲜。
蒸红薯、烤红薯、红薯粥、红薯饼,还有一大盘金灿灿的拔丝红薯,糖浆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丝丝缕缕地挂在薯块之间。
高小兰的手艺自是没的说,油温控得恰好,糖色也调得透亮,盛出来的时候色泽晶亮,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动。
萧珩坐了主位,徐青青和申元培分坐两侧。
二人先将红薯的各种做法尝了个遍,然后便各选所好吃了起来。
申元培埋头吃那盘拔丝红薯,糖丝拉得老长。
又夹起一块蒸红薯,掰开来,露出金黄的内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吹了吹,咬了一口,眯着眼,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这红薯……做法简单,直接能当主食,能做粥、能烙饼,还能当菜。能酿也能窖,确是能顶饥荒的好物。
萧珩每样都尝了些,点了点头,并未多用。
徐青青见萧珩搁下筷子,便主动提起了红薯的收成。
收了人家的银子,后头的事总得安排妥当。
大人,余下的薯地大约还得再收三日。
全部三百二十亩收完,估摸着能有六千多石,总数超过十万斤。矿场的船载不了这么多。
萧珩乍听也吃了一惊,沉吟片刻,转向甲三:调两艘官船,要大号的漕船,三日后过来,直接装货。
甲三应了一声,退出去传信了。
饭毕,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窗外的天从深蓝浓成墨蓝,星光稀疏,透过窗纸只余淡淡一层薄光。
膳堂里的人声未散,西边藏书楼的灯火却已经远远地亮起来了。
三层都亮了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把楼前的石阶照得泛白。
申元培出了膳堂,便顺着光往藏书楼走,步子比先前快了许多,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似的。
徐青青和萧珩跟在后面慢了几步,到藏书楼门口的时候,申元培已经站在书架前头了。
灯是徐青青提前让人点好的,楼里也清了人。
三层书架间的灯火连成一片,将窗前的书案和一排排书架都照得亮晃晃的。
整座藏书楼安安静静的,木香和书卷气混在一起,浮在灯影里,像是沉静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识货的人。
申元培站在一进门的书架前,仰着头,目光从一层看到顶层,又从顶层看回一层,嘴唇微微张着,眼里的光比灯还亮几分。
他沿着书架慢慢往里走,手指贴着书脊滑过去,偶尔停下来抽出一本,翻几页又放回去。
他看得不紧不慢,可那副神情,像是走进了一座宝山。
徐青青跟在他身后,也不打扰,只在他驻足翻书时,顺手把就近的灯盏调亮些。
申元培只在一层转了半圈,怀里已经抱了四五本书,来到靠窗的书案前。
他把书放在案面上,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来,看了两页便坐下了,根本忘了身后还站着人。
萧珩站在楼梯口,目光从那些书架上慢慢扫过去。
一层一层全是书,排得密密的,大多数的书脊上都贴着签条,看得出来是有人精心整理过的,按类归架,并不杂乱。
三层的藏书楼,每一层都满着,大多是古籍善本,也有少许新册。
除了一些经史子集,几乎都是他没见过的。
农书、水利、杂记、医书、格物、游记、志异……
他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一层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翻开。
封面上没有书名,但翻开第一页便知道是一本游记,墨迹新净,字迹端正,像是抄本。
他又抽了一本,是讲水文勘测的,再抽一本,是讲烧瓷的窑温控制的。
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手指在几本书脊上按了按,没有抽出来,只回头看了一眼窗边。
徐青青正站在窗边,替申元培把灯盏拨亮了些,侧脸被灯火映着,轮廓柔和。
风从窗缝里透进来,灯焰轻轻晃了晃,她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这楼里的灯太亮了些,亮得让他没法多看第二眼,又亮得让他移不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