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一刻不停地收着。
铁耙落在土里的闷响此起彼伏,偶尔有人挖出一窝特别大的,忍不住喊一声,旁边的人便凑过去看一眼,啧啧两声,又各自弯下腰去。
地垄边上堆起来的薯堆越码越长,褐红色的薯块在日光底下泛着潮润的光,一溜一溜地连着,远远望去,像坡地上又长出了新的垄。
日头又往西偏了一截,坡上的人影被拉长了一些,暑热也退了几分。
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晏赶来了。
他走得急,官袍下摆沾了不少土,额上挂着汗,但气息还算平稳。
身后是衙役赵武,手里拎着一只布袋,一路小跑着跟上。
走到坡脚的时候,李晏先看见了坐在石头上的周同知,脚步略顿了一下,随即又加快了些。
钱司吏先迎上去,几句话把这两日的事说了一遍。
递送文书、带路回来、周同知核验亩产、又来了位钦差大人——说得简短。
可李晏的脸色变了几变,听到“钦差”二字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江阳县令李晏,见过周大人。”
周同知从石头上站起来,伸手虚虚扶了一下,面色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和颜悦色:
“李县令不必多礼。你在江阳县治下有功。
本官今日来陈家湾亲眼所见,安置流民、新开良田、新作物丰产,桩桩件件都做得扎实。
等回到府城,本官会如实禀告知府大人。”
李晏得了上峰肯定,脸上浮起笑意,他拱手又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直起身时,他悄悄舒了一口气。
两人便站在坡脚,一齐望着坡上连绵的薯堆。
李晏见周同知目光始终落在地里那些红薯上,便自觉找到了话头,主动汇报起这红薯有关的事来。
前两日陈家湾西坡收薯,下官亲自在地头盯着的……
亩产十八石,下官亲眼看着过了秤,只高不低。
周同知没有接话,只了一声。
李晏越说越起劲,完全没察觉自己正戳中了上官的痛处。
周同知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十八石,多好的亩产,偏偏被那位钦差张口便截了去。
他面上不露,心里却堵得越发瓷实了。
李晏浑然不觉,依然滔滔不绝:县里还有几块地也试种了红薯,都是荒地和坡地,比陈家湾下种晚了几日。下官这两日已派人去盯着了,地力差一些,比不了这边——
等等。
周同知忽然转过头,看着李晏。
他的两只眼睛亮了,和方才那副闷闷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一把拉住李晏的胳膊,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才压低声音问道:
“你说清楚——县里其它地方也种了红薯?”
李晏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愣,但还是如实答道:“当初徐大人送来的薯苗,下官安排人在县里也试种了一批。
没有占熟地,都是废地、荒地、坡地,下种也比陈家湾晚些,过几日才能收。
地差些,收成比不了这边,但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周同知的眼睛越发亮了:“有多少亩?”
李晏想了想:“大约一百八十亩。”
周同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你记首功!徐大人那边,也少不了她的功劳。”
他顿了顿,又低声问了一句,“徐大人那里……也不会说出去吧?”
李晏有些懵,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应该……不会吧?”
周同知没有再多说,转过身来,重新走到地头,精神头比方才足了许多。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直了,草帽往脑后推了推,露出被晒得发红的脸膛,目光扫过地头那一筐一筐堆起来的红薯,觉得什么都比方才顺眼了。
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沉,到了傍晚,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的云霞。
坡地上那一垄一垄的红薯藤已经被扒了过半,土垄翻开了,地头堆起一筐一筐的薯块,码得整整齐齐。
方主事蹲在地头,带着衙役们,用府城带来的量具,亲自把一筐一筐的红薯过秤、计数,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
他年纪大了,腰腿经不住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膝盖借一把力,可手里那杆秤握得稳稳的,一丝不苟。
最后一筐称完,方主事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数目,又抬头看了看周同知一眼,又低头看回去,像是头一回拿不准自己做了三十多年户吏的认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今日陈家湾丰登台东坡,共收红薯地约三十亩,收成合计六百三十五石。核算下来……亩产二十一石,有余。”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身后那几个衙役也愣住了。
有人凑过来,探头往本子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咽了口唾沫。
地里正在收尾的青壮们停了手,有人直起腰来,有人放下了锄头,有人把手里刚拎出来的那串红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静了一瞬。
随即一阵爆裂般的欢呼,从坡这头涌到坡那头,在暮色里翻了个滚,惊起水田那边几只歇脚的白鹭。
“二十一石!”
“比西坡还高!”
“乖乖,这块地真是宝地——”
外围看热闹的村民也炸开了锅。
有人攥着旁边人的胳膊使劲晃:“听见没?二十一石!比西坡还高!”
被晃的人也顾不上挣脱,咧着嘴笑:“听见了听见了!你撒手——”
周同知站在地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又压下去,又弯起来,终是没压住,露出了牙。
他搓了搓手,心里那点堵了大半日的郁气,此刻总算散了大半。
二十一石,比十八石还高。
虽说这批红薯留不住了,可数目摆在这儿,府志上要记的也是这个数——扬州府治下,试种新作物,亩产二十一石。
李晏站在他旁边,神色还算镇定:“徐大人之前说过,东坡向阳,地力好些,亩产会更高,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周同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看了李晏一眼。
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