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地面往上漫的，像整片洼地都在往外渗灰。陈默四人沿旧排水渠摸到矸石山东边时，雾已经浓得看不清十步外的东西。陈默看了一眼面板，进度还停在46%，地图上那团红色虚线慢慢亮起来，像有什么在雾里一张一缩地呼吸。
沈川从渠边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低声说：“这土是热的。我们脚下就是回水层。”陈默点头。他注意到渠边有些半埋的管子，管口朝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得翻了起来。空气里腥味越来越重，不是鱼腥，像铁锈和死水泡久了的味道。
“都跟紧。”陈默说。他让小织拉着林雨棠，沈川贴后，自己在前。四人翻过矸石山脚的一排碎石堆，进入回水核心。雾在这里反而薄了些，但光更怪，像从地底打上来的，把人和影子都照成几个。陈默看见前面有片极平的黑水，水面不大，但像能吸光。四周一圈旧机器半沉在水里，露出几根弯折的烟囱，锈成红色。
“这就是回水核心。”沈川说。他指着远处一座灰白色的小屋：“那儿是控制室。系统应该给下一步了。”陈默低头，面板跳了：进入回水核心，当前进度51%。任务更新——重启排水阀，降低水位。小屋方向，有不明单位游动。
陈默眯起眼。水面极静，但屋前那几根烟囱旁，有圈细小的波纹正慢慢散开。他低声说：“水里有东西。下去就是送死。”林雨棠说：“那怎么办？控制室总得进。”陈默看向那几台半沉的旧机器：“沿着机器走。别碰水。”
四人踏上第一台旧机。机身被水泡得发黑，但还能站。陈默试了试，很稳。他带人一台一台跳过去，像踩着几头熟睡的怪兽脊背。快到控制室时，水面猛地一低，像有什么从水底吸了口气。陈默头也不回：“跳！”四人同时跃上小屋前的台阶。门是铁栅栏，沈川一脚踹开。陈默回身，正看见水里翻起一片灰白色的背，极宽，像半截潜水艇沉下去。那东西没跳出来，只把水面压得荡起半人高的黑浪。
陈默拉上门，对小织说：“找阀门。越快越好。”控制室里全是旧阀盘和锈仪表。小织一眼看见墙上三只红阀，旁边有铁牌写着“回水主阀”。陈默和沈川一起拧，第一只纹丝不动，林雨棠用火把冻住的阀轮烤热，再来一拧，“砰”地喷出一股黄水。陈默被浇了半边身。水压很大，像在泄掉整片黑水最后的力气。三人合力把剩下两只全开到底。脚下开始震动，外面的水像活了一样往北退，发出极响的“哗啦”声。陈默推开门，水面已经低下去，露出半截石阶和一条被淹了不知多久的路。系统进度跳到67%。陈默说：“走。水一退，它可能要上来。”
水退得比预想快。黑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空，露出湿漉漉的石板和半截铁轨。陈默带头跳下台阶，靴底踩在又滑又凉的泥面上。四周的旧机器现在全露了出来，像一群终于被捞上岸的铁兽。沈川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说：“那东西不会离水太远。我们得趁它没换路，穿过前面那条旧连廊。”
连廊已经快塌了，顶盖斜着垂下来，两壁长满发黑的霉。小织打头，陈默跟后。林雨棠和沈川走中间。四人刚走进去，脚边就窜出一只黑乎乎的小东西，像没了皮的野狗，嘴裂到脖子根。小织一脚踢在它下巴上，陈默短刀一送，把它钉在地上。那东西“吱”了一声，不动了。陈默拔刀，低声说：“小的都出来了。大的也不远了。”
他们加快速度。连廊尽头是段向下的阶梯，壁上刻着旧泵站编号。陈默看系统，进度已经跳到72%。可就在他要下梯时，身后传来一阵极沉重的拖拽声。沈川低骂：“它跟上来了。”陈默回头。连廊另一端，浓雾里伸出一条灰白色的长肢，像被泡胀的人手，又长出一倍不止，慢慢扒住廊壁。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整条连廊都在颤。
“下！别回头！”陈默推着小织和林雨棠下梯。沈川最后一个跟上。四人刚落到下一层，顶上“轰”地一响，连廊塌了一半，碎片从楼梯口灌下来。陈默被灰尘扑得眯起眼，只觉脚底地面都在跳。他拉起小织，喊：“走旧管廊，往北！”那里有道半圆铁门，沈川已经冲过去，用肩膀撞开。四个人钻进旧管廊，才终于把那东西甩在后头。陈默靠住管壁，大口喘气。面板又跳了一行：回水核心进度81%。他抹了把脸，低声说：“再有一段，就到底了。”
旧管廊里很静，只听见几人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坍塌声。陈默让林雨棠把手电压到最暗，自己走前。管道不高，得弓着腰。壁面是湿的，像涂了层油，偶尔有水滴从接头处渗下，打在肩头，冷得人一抖。
走了一段，沈川轻声说：“前面该有岔口。往左去闸室，往右是回水井。我们得走左。”陈默没停，到了岔口，果然分左右。他刚往左拐，小织从后面拽住他：“右边有东西。”陈默侧头。右面管道深处，极黑，却亮着两点很小的红光，像烟头，又像眼睛。陈默没动。那两点红也停住，像隔着黑暗和他们相望。然后灭了。接着，管道里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像从上方滴在铁皮上。
“不是人。”陈默说。他慢慢往左退，示意几人跟上。林雨棠把手电光斜打出去，只照见右面管口内侧有半串湿脚印，朝前几步就断了。沈川压低声音：“是回水井里的。它上来了。走闸室，那边有铁门能挡。”
几人不再看，向左疾走。管道到了头，是一间小闸室。门已经锈住，陈默和沈川用刀柄别开，钻进去。室内有两只旧手轮，墙上挂着半张操作图。陈默看了一遍，说：“这是最后一道。把水全排掉，回水井就露底。系统应该会给最终区域。”他和小织一人一个手轮，同时拧。小织那侧“嘎嘣”一声先动，陈默用力，手轮也转起来。管道里水声大作，像整片地底在咳嗽。面板跳了：89%。陈默松开手，说：“走，回主梯。别等这里被封。”四人刚出门，右面管道里那两点红光又亮了。这次更近，还带着很轻的“嗒嗒”声，像指甲敲在铁管上。陈默没说话，带着三人贴着左壁撤。他们刚回到主梯口，身后闸室门“砰”地关上，像被谁从里面拉死。陈默回头，红光不见了。只有水声还在，轰隆隆地，朝更深的地方涌去。
主梯又窄又陡，四人几乎是贴着墙往下挪。水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脚下铁梯震个不停，像整个旧泵站都在往下陷。陈默边下边看面板，地图上回水核心已经快走到头，北边出现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标着“最终区域·排水井”。他低声道：“我们正在往最后去。这东西醒了。”
小织忽然停住。她侧耳听了一下：“水声不对。像在往上涌。”陈默也听见了。脚下的水声不再是往下泄，而是“咕噜咕噜”往上顶，像有什么从深处把水推回来。沈川脸色一变：“井底的阀被顶开了。那东西在倒灌。”他扶着梯子往下看，深黑里竟有反光，像水面正从底部快速抬升。
“快！下面有侧道！”林雨棠喊道。陈默看见右侧壁上有条窄口，刚好能容人钻进去。他先跳进去，回身把小织拉过来。沈川也挤了进来。四人刚离开主梯，一股黑水“轰”地冲上来，把梯子都拍歪了。水擦着窄口往里灌，陈默带人往深处爬。水追了几米，又慢慢退回去，像被什么吸回井里。
陈默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问：“这窄道通哪？”沈川抹了把脸：“通主排水井的观察口。以前是看水位的。现在水被倒灌，观察口外面就是最终区。”陈默点头。他率先爬到窄道尽头，那里有扇极小的铁窗。陈默用刀柄砸了两下，窗子松了，他用力推开。外面是个巨大圆形空间，像一口被挖穿了的深井。黑水在底下翻涌，四壁有环道，一圈一圈通向底部。正中央半空中，悬着一扇锈红色的铁门。门关着，门板上全是鼓起的血管状纹路，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陈默看着那扇门，低声说：“那就是最后。”沈川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排水井底就是出口。但那扇门会开。”陈默没有问会开出什么。因为面板已经跳了：最终区域——排水井。进度91%。系统提示：门后单位即将苏醒。他慢慢拉回身子，给枪上满，说：“不管门后是什么，我们打。”
小织抽出短刀，林雨棠掌心火光亮起。陈默踹开铁窗，跳进环道。那扇锈红门开始震动，裂缝里往外渗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