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槽里空气很潮,像刚下过一阵闷雨。陈默走在最前,脚下踩着一层很薄的浅水,每落一步都极轻,可那声音还是被四壁放大了。小织提着灯,光压得只有碗口大。林雨棠一手持刀,一手扶墙,呼吸几乎听不见。
陈默忽然停住。前面水面上有团东西,正慢慢向他们漂过来。不是木头,也不是布。他眯眼看了两秒,那是一个人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水里,脸朝下,身体贴在水面上,像被谁轻轻推着。陈默没再走,慢慢抬起枪。
林雨棠在他耳边说:“是老秦吗?”陈默摇头。水里的人没动,但水面却在往两边轻轻分开,像有什么托着它走。他低声道:“别碰水。往边上贴。”
三人靠到槽壁。水槽很窄,只够两人并排。那团东西慢慢漂到他们面前,陈默用枪口轻轻拨了一下,那人翻了过来。不是老秦。脸上皮肤全皱,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眼窝空空的。最怪的是,它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活,却没有声音。
小织把灯偏了偏。陈默看见那东西脖子上系着根细绳,绳头一直延伸到水底。他顺着绳子照过去,水面下有个更黑的影子,正缩在槽底,一动不动,像蹲着。陈默把枪口压低,朝那影子打了一枪。子弹入水,翻起一圈白浪。那东西“哗啦”一下从水里弹起来,贴着槽顶蹿向他们。
不是人。四肢细长,身上覆着灰白色的鳞片,脸像被撕开又拼上,嘴里还咬着半截绳子。陈默往左一让,枪身横抽,把它从半空拍下来。林雨棠上前一刀,砍在它肋下,刀口像劈进泡烂的木头。那东西吃痛,发出极尖的“吱”声,转身就朝槽道深处逃。
“别追!”陈默喊住林雨棠。他喘了口气,手背擦了下嘴。小织把灯照向水面,那具浮尸已经沉下去了,只剩水纹一圈圈荡开。陈默说:“它把人当饵。我们一停,它就想扑。追过去就中招。”
林雨棠收刀,脸色很白:“这东西和墓里那只不是同一类。”
陈默点头:“水里的。不是听声的。它是靠水波找人的。”他重新把灰烬握好,说:“走。但脚步放轻。这里的水是它的地,我们踩出的每一圈,它都知道我们站哪。”
三人继续往前。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脚踝。陈默每迈一步都屏着气,眼睛紧盯着水面。小织的灯光打在水波上,照出三人拉长的影子。陈默忽然不动了。前面槽道转了个小弯,弯角处,水面上浮着半只手掌,指头朝天,像在朝他们招。他慢慢抬起枪,低声说:“我们被围了。”
陈默话音刚落,那只竖在水面上的手掌忽然一沉,接着槽道两侧同时泛起细密的波纹。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他们身后和左右慢慢围上来的。水面像被人从下面吹气,咕嘟咕嘟翻起一串暗泡。小织把灯压低,照见水底有几条极长的影子,贴着槽底游动,速度极慢,像在绕圈。
“它们要把我们圈在中间。”林雨棠说。
陈默咬着牙:“都别动。”他慢慢从后腰摸出油瓶,牙咬开塞子,把半瓶煤油轻轻倒在水面上。油花荡开,铺成薄薄一层。陈默往后退了半步,冲林雨棠使了个眼色。林雨棠会意,从袖口抽出火柴,擦着,扔在水面。火“轰”地燃起来,蓝中带橘,贴着水皮烧开。整段水槽像被撕开一条火口。那几只东西被火一逼,从水下翻了出来,浑身冒着烟,嘴里发出那种半人半兽的尖啸,有的撞在槽壁上,有的朝陈默扑来。
陈默开了枪。第一枪打穿最近那只的胸腔,子弹带出一股黑水。那东西仰面倒进火里。第二只从侧面蹿起,被林雨棠用刀背砸中头,小织反手一棍戳进它咽喉。它“咯”地一抖,摔回水里,火舌立刻卷了上去。剩下几只再不敢上前,纷纷钻进深处,水波乱了一阵,很快又静了。
陈默没追,拉起两人:“走,趁火没灭。”三人蹚着火边跑,火光把整条水槽照得忽明忽暗。陈默边跑边看前方,水槽尽头是一道向上斜的窄洞。他先冲上去,伸手把小织和林雨棠拽出来。三人跌坐在洞口,满脸满身都是水渍和烟灰。回头再看,那层油火还在水面上烧,像要一路追进深处。陈默喘了一会儿,才说:“走,这地方不能停。”
洞很窄,但好在没有水,地面干燥。三人弓身往里钻,爬了十来步,空间稍宽。陈默正要直起身,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踩碎小石的声音。他一下把林雨棠拽到身后,自己贴墙。黑暗中,一个极瘦的人影从前面慢慢走出来,身上滴着水,头发贴在脸上。它见了他们,没说话,只从喉咙里低低“嗬”了一声。
不是人。它朝他们歪了歪头,嘴忽然咧到耳根。陈默没犹豫,一枪轰在它胸口。子弹在它身后炸开个洞,它却不倒,反而朝前又走了半步。小织从侧边一刀削向它脖子,它头一偏,脖子断了一半,身子还在动。林雨棠补上一团火,这次它终于倒下,在水一样的黑液里抽搐不止。陈默没再给机会,对着它脑袋又补一枪。这才彻底安静。
三人都没说话。陈默换弹,手抖了一下。这地方越走越深,怪物越来越多,像把整座地底都唤醒了。他抹掉脸上的黑水,低声道:“离北备用口不远了。别散开。”
三人没走几步,洞壁开始发潮。陈默用手电扫过去,壁上全是抓痕,新的压在旧的上面,像有东西反复从这爬过。他蹲下,照见地上有几滩黏液,像刚留下不久。小织低声说:“前面有风声。”陈默侧耳,风里夹着极轻的呜咽,像小孩哭,又像猫叫。他刚要开口,那声音突然变了,从头顶传下来,又尖又近。
陈默猛抬头。手电光里,洞顶伏着个东西,像一团白花花的肉。它全身无毛,四肢反折,头倒垂下来,嘴一张一合,那哭声就是从它喉咙里挤出来的。陈默一把推开小织,那东西落下来,正好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它没停,贴着地面就朝小织冲过去。小织侧翻,短刀往上一挑,划开它前肢。那东西“吱”地叫了一声,却更快了。林雨棠从旁边一脚踢在它头上,踢得它翻了个滚。陈默赶上,枪口顶住它后颈,一枪打穿。那东西身子一挺,爪子在石地上乱抓,几秒后才软下来。
还没等喘口气,洞深处又掉下来两只。一左一右,爬得飞快。陈默喊:“往后退,别贴墙!”三人边退边打。林雨棠的火球在窄洞里炸开,震得碎石乱掉。陈默连开数枪,打退一只。另一只趁机扑向小织,被她用刀背狠狠砸在嘴上。那东西满口是血,反倒更凶,两只后腿一蹬,又扑上来。陈默拔了短刀,迎着它把刀捅进它咽喉,再一脚踹开。那东西撞在壁上,抽了几下,不动了。
周围一下静了。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喘气声。陈默弯下腰,把枪换好。他抬头看前面,洞深处影影绰绰,像还有几团白肉在动。他拉起小织,对林雨棠说:“走,别停。这些东西是听哭声聚过来的。我们越打越响,它们来得越多。”三人继续往前。前面那哭声没停,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像整个洞都在哭。陈默知道,这是陷进去了。
又往前冲了二十来步,陈默忽然刹住。那哭声没了。洞里的白影也不见了。手电扫过去,前面是段塌了一半的砖墙,像从老矿井里拆下来的,刚好卡住去路。陈默走近,看见墙上糊着厚厚的泥,中间嵌着半扇铁门,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圈头发,乌黑,黏在铁上。
林雨棠皱起眉:“这是故意堵的。”
陈默点头。他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小织举灯照向两侧,说:“墙边有缝,能挤过去。”陈默侧头看,果然有道仅容一人的窄缝,但缝底黑得发稠,像有什么正躲在里面。他拉住小织:“别钻。”
他后退一步,朝门锁开了一枪。子弹把门把手打断,头发散了一地。陈默上去一脚,铁门“哗”地倒了进去,带起一片灰。门后是条稍宽的旧巷道,地面干燥,两边有灯座。陈默没开灯,借手电往里走。刚走几步,就看见一个人背对他们,站在巷道正中,穿灰外套,身子微微前倾,像在听什么。
陈默端枪:“谁?”那人没回头,只把左手抬起来,慢慢摆了摆。小织低声说:“灰外套的人。”陈默没放下枪。那人终于转过身。脸上蒙着块灰布,只露眼睛。他嘶哑着嗓子说:“别开枪。我在这里等你们。”
陈默问:“等我们做什么?”那人指了指身后:“前面有口竖井,通北备用口。但今晚不能下。下面的东西在上浮。”他往前走了两步,陈默把枪口一抬。他停住,说:“沈知让我告诉你,风道里的东西下来了。你越往北,它越饿。”
林雨棠说:“你怎么证明是沈知让你来的?”那人慢慢扯下蒙脸布,露出的半张脸上有道极深的疤,从左额一直划到下巴。他说:“我是她哥。沈川。”
陈默心里一震。他盯着那张脸,确实和沈知有几分像。但沈知没提过她有个哥哥。陈默没放下枪:“沈知从没说过她还有哥。”沈川说:“因为我三年前就下来了。下来之后,没再上去。她留的条子,有些是我替她写的。”他指了指身后,“先别问。跟我来,能绕开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