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陈默就出门了。铁板上积了一层夜露，摸上去湿漉漉的。他把短刀卡进边缘缝隙，手腕一压，铁板松了。掀开，露水顺着铁板边缘淌下来，滴在台阶上。
沿台阶走下去，回到压缩机底部。管道口还开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边缘没有新塌落的土渣。他弯腰钻进去，手电筒的光在管壁上晃了几下，走到尽头推开铁门。小室里还是老样子——桌子，墙角那道贴了胶带的裂缝。胶带没有鼓泡，裂缝没有延伸，墙面也没有新开口。他在屋里站了大概一分钟，手电筒的光从左边墙角扫到右边墙角，确认了一遍。什么都没变。
沿原路返回，把铁板盖好。回到住处时小织正站在桌边，手里没拿东西，看他进来，把椅子往外拖了拖让他坐下。
“地面入口的盖板有锁吗？”
“没有。纯物理盖板，掀开就能下。”陈默坐下来，靠回椅背，“管道口也还是开的，小室没变化。地面入口已经开过一次了，以后可以直接下去，不用绕路。”
小织点了点头，把桌上那把钥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桌面。“那下一步怎么走？”
“管道没到尽头。是被那扇铁门挡住的。铁门后面还有空间。”陈默站起来，“明天沿管道外侧走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
他推开门。夜色凉得有点割脸，路灯还是那种黄光，在砂石路面上铺了一层。走到矿区入口，铁栅栏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风比昨晚更冷，可能地底下又在渗水。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回来。合上窗的时候窗框碰了一下窗台，发出一声轻响。
管道还在延伸。压缩机只是个中转站，铁门后面那条路不会只通一间小室就断了。天亮之后他会沿着管道外侧走一圈，找下一个入口。
天亮了。他沿着管道外侧走，脚下的土被夜露浸得有点软，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管道拐弯处的时候他停住了。管道接口是新的——钢管和钢管之间的法兰接口，螺栓头上的防锈漆还发亮，和两边管壁上那层暗红色的老锈完全不同。他蹲下来，摸了摸螺栓头。拧过的痕迹还在，六角螺帽的棱角上有一道浅浅的扳手印，不是自然松动的，是近期被人用工具拧过。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接口两边的管道。左边是老管，锈层厚得能用手抠下来。右边那段管子的锈层明显薄一些，颜色也偏浅，像是换上去没几个月的。有人在这里截断过旧管道，换了一段新的，然后又接回去了。
他站起来，沿着管道方向继续往前走。走到管道尽头的时候，地面上露出一个检修口的盖板。铸铁的，四四方方，比家里用的砧板大一圈。盖板边上有道缝隙，他蹲下来用短刀撬了一下，盖板松动了——没有螺栓固定，也没有焊死，只是盖在上面。掀开，下面是一段短竖井，井壁是砖砌的，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竖井砌法一样。手电筒往下照，大概三米深，能看到底，地面是干的。
他站起来，把盖板合回去，确认了一下位置。检修口在管道尽头，和管道底部应该是通的。
小织听他讲完，把杯子放下来。“检修口通向哪？”
“还没下去。位置在管道尽头，应该和管道底部通着。”陈默站起来，把灰烬挂回腰侧。“现在去。”
重新走到检修口，掀开盖板，侧身坐进去。脚踩到底的时候靴底碰到的是干硬的地面，和上次管道口底部的触感一样。站稳，掏出短刀，沿墙边确认方向——北偏东，和管道走向一致。沿着通道走了几步，通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空间变宽了一些，头顶的混凝土预制板也高了，能直起腰。继续往前走了一段。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和之前那扇一样，暗灰色漆面，没有锈，锁孔是新的。他把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插进去，转了一下，锁舌弹开。
推开门。一股旧机油味扑过来，比压缩机那边的味道更重。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是一间设备间，比之前那间大一些，目测有二十来个平方。靠墙立着一台旧机器，外壳锈得不轻，漆面起泡脱落，掉在地上的漆皮被踩碎了。机器底座的侧面有一块铁板，边缘是翘起来的，不是自然锈蚀变形，是被人撬过。撬痕还很新，铁板边缘的金属断口亮晶晶的，没来得及氧化发暗。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块翘起的铁板边缘。能动。但他没有继续撬，只是站起来，确认设备间里没有其他出口，然后沿原路返回。检修口的盖板盖回去的时候，他用手掌压了压四边，让它和地面平齐。
小织把桌上的杯子挪开，给他腾出放钥匙的地方。“检修口下面是通的？”
“通到底部。尽头有一扇铁门，钥匙能对上。门后是间设备间，有台旧机器，底座被撬过。”
“底座下面有东西？”
“可能。”陈默站起来。“明天带工具过去，检查一下机器底座。”
夜色沉下来了。他走到矿区入口，铁栅栏门的影子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他没进去，转身走回来。合上窗，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检修口是通的，铁门的钥匙能对上，机器底座有人比他先撬过。但不是同一个人——泵房墙角那个洞口是另一个人挖的，从外面捅进去的。这次这个人撬了底座，但没有继续往下挖，只是把铁板翘起来就停了。是在找东西还是留东西？
天亮之后他会带着撬棍重新走进去，把机器底座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灰烬的枪带往枕头边拽了拽。脑子里那台旧机器的轮廓越来越清楚——外壳上的锈泡，地上的漆皮碎片，底座铁板上那道新鲜的撬痕。明天那把撬棍会卡进那道被撬过的缝隙里，把它彻底掀开。
陈默带着撬棍走进设备间。旧机器还是那样靠在墙边，底座铁板的翘边还是他昨天离开时的角度。他把撬棍弯头卡进铁板边缘那道被撬过的缝隙里，往下一压。铁板之前已经被撬松过一次，这次没费多大力气就整个翻开了。
底座下面是空的。不是浅槽，是一个深坑，坑壁用砖砌得很整齐。手电筒照下去，坑底放着一只铁盒。
他把铁盒取出来，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钥匙，没有胶带，没有铅笔。只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展开。字迹还是那个人的，收笔处有顿点：
这条路是对的。继续往下走。
他把纸条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钟。不是指令，不是线索。是确认。那个人知道他会走到这里，知道他会撬开底座，知道他已经在正确的路上了。
把纸条放进口袋，铁盒放回坑底，铁板盖回去。撬棍拿在手里，沿原路返回。
推开门的时候小织正在桌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已经没热气了。看他进来，杯子放下了。
“底座下面有东西？”
“一只铁盒，里面有张纸条。”陈默把纸条放在桌上，坐下来。“纸条上写着：这条路是对的，继续往下走。”
小织拿起纸条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你会找到这里。”
“他一直知道。”陈默站起来，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明天沿着检修口方向继续往下走。下一段路应该不远了。”
他推开门。夜色里的路灯还是那种黄蒙蒙的光，飞蛾绕着灯泡撞来撞去。他走到矿区入口，在门口站了片刻。铁栅栏门后面，台阶一路往下，通向那些他已经走过的通道和还没走过的通道。那个人在等他。不是站在原地等，是走在他前面，每走一段就留下一件东西。
合上窗。那张纸条在口袋里贴着大腿，纸面上那行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不是“往这边走”，是“继续往下走”。往下。旧设备层还在更深处，检修口的方向也是往下的。明天他会沿着检修口的方向继续走，找到下一段路的入口。
那截铅笔不在椅面上。
陈默推开门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先扫过去——外套还在椅背上，下摆那道斜皱褶的角度没变。但椅面上空了。铅笔不见了。他走到椅子前，手指在椅面上摸了一下。漆皮上留了一道极浅的灰色划痕，是铅笔被拿起时笔尖拖过去的，方向朝北。
有人来过。昨晚，或者今天凌晨。
他绕过椅子，走到小室另一侧靠墙的位置。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铅笔头，被削短了，笔尖朝北，放在踢脚线旁边。削过的断口是新的，木头上还有刀片留下的切面，很平整。
他蹲下来，把铅笔头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那人收到了他的铅笔，用过了，削短了，又放回来。不是还给他是告诉他：收到了。笔尖指向北边，下一步往那个方向走。
他把铅笔头放进口袋，退出小室，带上门，沿原路返回。走出矿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推开住处的门，他把铅笔头放在桌上，挨着那把钥匙和铁片。
小织看了一眼铅笔头：“他拿走了？”
“拿走了。削短了，放在地上，笔尖朝北。”陈默坐下来，把灰烬解下放在桌边。“他收到我的东西了。下一步往北走。”
他站起来推开窗。北边的矿区围墙外面，废料堆和旧铁道岔口在晨光里轮廓清晰。那条路还在延伸，他只需要跟着笔尖的方向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