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跳下陷坑。脚踩在坑底的碎石上，滑了一下，扶着坑壁稳住。坑壁被火烧得发黑，手一摸，指尖沾了一层黑灰。空气热烘烘的，混着焦糊味，吸一口嗓子发紧。坑道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的，两边堆着烧成炭的兔毛，一团一团的，踩上去噗的一声，扬起黑灰。
前面有红光，一闪一闪的，他弯腰走过去，拐过一个弯，火墙就在眼前。火苗不大了，东一簇西一簇的，在地面上跳。火墙后面堆着兔子尸体，大的小的，叠在一起，有的烧成炭了，有的还在冒烟，有的身上还挂着火苗，噼里啪啦响。
火墙那边传来嚎叫声。不是一只，而是好几只混在一起，有尖有粗，有的声音已经哑了，像嗓子眼里卡着碎石头。陈默绕开火墙，走到声音传来的方向。坑道尽头又塌了一段，碎石堵住了半边，他从缝隙里挤过去。
几只兔子挤在坑道最深处。体型比第一波那只小得多，跟普通野兔差不多大，灰白色的毛被火烧得卷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它们挤在一起，身体在抖，腿在抖，耳朵耷拉着，眼睛红红的，不是那种凶光，是疼的。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些兔子。有一只注意到他了，抬起头，三瓣嘴一动一动的，没出声。它的后腿被烧伤了，毛没了，皮焦黑，渗着透明的液体。它想站起来，撑了一下，又趴下去了，腿在抖。
陈默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碰到毛，凉的，滑的，没被烧到的地方毛还是软的。兔子缩了一下，没躲开，头低下去，贴在地上。
“还活着？”陈默把手收回来，站起来。他点开虚拟面板，调出攻城战界面。第一波结束后的倒计时还在跳，还剩二十三个小时。他关掉面板，低头看着那些兔子。
“你们命大。”他把短剑从腰后抽出来。兔子们抬起头看着他，红眼睛亮亮的，映着他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把短剑插回去了。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坑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爬出陷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墙上的火把亮着，照着那些还在挖坑的玩家。铁锹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
陈默蹲在坑边，看着坑里那些忽明忽暗的余烬。两只兔子的耳朵从碎石缝里露出来，竖着，还在动。
“油不够了。”陈默自言自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城墙走过去。
陈默站在城墙上，低头看着下面那群挖坑的玩家。铁锹翻起的土堆在坑边，越堆越高，像一道矮墙。有人把挖出来的石头搬到一边，码整齐；有人蹲在坑底，用剑戳着硬土，戳不动，换了个地方继续戳。火把插在坑沿上，橘红色的光把那些弯腰的身影拉得老长，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喂，你们！”陈默喊了一声。几个人抬起头，泥巴糊在脸上，汗水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一个战士拄着铁锹站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像拉风箱。“你们谁能用制造陷阱的法术？比如冰墙什么的！”
一个法师举起手来，Id叫【冰箱里有肉】，法杖上还沾着泥。“我能放冰墙！冷却有点长，两分钟，持续三十秒。”
陈默点了点头。“够用。”他又问，“还有谁？”
“我能放泥沼术。”另一个法师举了手，Id叫【沼泽漫步者】，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发出来的。“减速，不冰人。”
“减速也行。”陈默把虚拟面板点开，调出城外空地的简图，指了指城门正前方那片区域。“冰墙放这里，泥沼放冰墙前面。怪物冲过来，先踩泥沼，减速，再撞冰墙，卡住。后面的挤上来，前面的出不去，堆一起。这时候弓箭手和法师再打。”
【冰箱里有肉】看着那张简图，点了点头。“明白。冰墙放城门正前方，堵住主路。”
“对。泥沼放冰墙前面，覆盖整条路。”陈默把面板关掉，看着那两个法师。“去吧。找个视野好的位置，别站太靠前，别被怪先手秒了。”
两个法师应了一声，扛着法杖往城墙上面走了。陈默又朝下面那群战士喊了一声。“挖坑的继续挖，能挖多深挖多深。坑里倒油，油不够了去仓库领。”一个战士从坑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榜一，仓库那边说油不多了。剩下的要留着点火用。”
“先用一半。剩下的留着点火。”陈默把手按在枪柄上，枪是凉的。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荒野，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就在那里，在黑暗里，在等着。面板又弹了出来，倒计时还在跳，一秒一秒的，不急不慢。他关掉面板，转身走下城墙。
陈默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忙得热火朝天的玩家们。铁锹还在翻，土还在堆，油桶从仓库那边一桶一桶搬过来，有人推着小车，有人直接用肩膀扛，油桶晃来晃去，里面的油咣当咣当响。有人在坑底插尖刺，木桩削尖了，一根一根钉进土里。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不像一场守城战。
“不对。”陈默低声说了一句。他点开虚拟面板，调出攻城战界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规则没变，奖励没变，人数还在涨。他关掉面板，把手按在枪柄上，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两下。“太轻松了。这游戏不可能这么轻松。”
他直起身，朝下面喊了一声。“你们注意一下！”声音在城墙上来回弹了几下。挖坑的、搬油的、插尖刺的全停了，抬起头看着他。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的茫然，有的紧张，有的不耐烦。
“身上有没有什么受伤的地方？顺便看一下受到什么诅咒！”几个玩家低头开始翻面板，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我没有。”“我也没有。”“我这边正常。”“我什么都没看到。”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法师举起手来，Id叫【泡面不放调料包】，声音有点迟疑。“榜一，我面板上多了一个图标，灰色的，之前没见过。”陈默跳下城墙，走到他面前。
法师把面板转过来给陈默看。上面确实多了一个图标，很小，在角落，不注意根本看不见。图标像一只眼睛，灰白色的，没有瞳孔。
陈默点开那个图标，弹出一行小字。“侵蚀诅咒。处于迷雾区域过久，身体逐渐发生异变。当前进度：百分之三。”
他看着那行字，把法师的面板关掉，转过身，朝所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检查面板。看有没有多一个灰色的眼睛图标。”城墙上面安静了一下，然后炸开了锅。
“有！我也有！”“我这里也有，百分之二！”“我百分之四了！”声音越来越乱。
陈默把手按在枪柄上，朝天空开了一枪。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所有人都安静了。
“别慌。诅咒进度很慢。先把陷阱挖完。等这一波打完，再想办法解。”他顿了顿。“现在，继续干活。”
最后一个木桩钉进土里，最后一个油桶倒进坑底。铁锹扔了一地，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城墙喘气，有人趴在水桶边灌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空气里弥漫着油味、汗味、还有泥土被翻开的腥味。
陈默站在城墙上，把枪架在垛口上，眼睛贴着瞄准镜，十字线在夜色里慢慢扫。城外那片空地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十字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扫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东西出现在镜头里。不是兔子，太小了，趴在地上，灰白色的，跟泥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它在慢慢移动，朝着城墙的方向，速度不快，但很稳。
陈默扣下扳机。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所有人都抬头看。那个东西被打中了，猛地弹起来，发出吱的一声尖叫，在地上翻了几滚。它没死，爬起来往城墙方向冲，速度比刚才快了好几倍。陈默又开了一枪，这回打中了它的头。它栽倒在地，滑出去几尺远，不动了。
几个玩家跑过去看，蹲下来围成一圈。“这是什么玩意儿？”【铁甲依然在】用剑戳了戳那东西，翻过来。灰白色的外壳，六条腿，两根触须，嘴部有一对钳子，很小，但看着很锋利。陈默走过去，蹲下来，把面板点开，对着那东西扫了一下。信息弹了出来。“小型钻地虫。侦察类怪物。特性：钻地，速度极快，毒刺有麻痹效果。被咬中后三十秒内无法移动。”
陈默把面板关掉，站起来，看着城墙外面的那片黑暗。“侦察兵。后面的大家伙快到了。”他转身看着那群玩家。“挖坑的回去休息，远程的上城墙。今晚别睡了。”他说完往城墙上走，靴子踩在台阶上，笃笃笃的。
【雪碧和巧乐兹】蹲在那只虫子旁边，伸手想摸，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别碰，有毒。”他缩回手，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跟着人群往城墙上走。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眼睛亮亮的，嘴唇发白。
陈默站在垛口后面，把枪架上。面板弹了出来，诅咒进度又跳了。百分之四。他把面板关掉，手指搭在扳机上。夜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泥土和油的味道。
远处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陈默屏住呼吸，眯着眼看着那片涌动的黑潮。虫子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灰白色的，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星海。他调整瞄准镜，十字线对准最亮的那颗，扣下扳机。子弹划过夜空，拖出一道火线。黑暗里炸开一团火花，虫子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所有人，准备！”陈默喊了一声。城墙上响起拉弓搭箭的声音，法杖亮起各色光芒，战士把盾牌举起来，靠在垛口上。夜风停了。虫子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