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门口的空地上，这几天自发冒出了几个地摊。玩家们把用不上的装备、材料拿出来摆着换金币或者以物易物。陈默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刀盾】。她蹲在一张破旧的兽皮毯子后面，面前稀稀拉拉摆着几样东西：一把用过的法杖，杖头磨损得厉害；几瓶次级治疗药水；一小袋看上去成色不太好的矿石；还有一本皱巴巴的技能书。
陈默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堆东西，嘴角抽了一下。
“你卖这些干什么？”
【我的刀盾】抬起头，额头上搭着几根碎发。她撇了撇嘴，把手里的法杖往摊子上一扔，一脸的不耐烦。“仓库里堆不下了。真村长天天念叨，说材料多得连脚都插不进去。”
陈默蹲下来，拿起那本技能书翻了翻。战士的，冲锋技能。他合上书扔了回去。“没人买。这些东西，新玩家用不上，老玩家看不上。”
“那怎么办？总不能扔了吧？”【我的刀盾】把法杖捡起来竖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杖头上。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又长又重。
陈默没接话，站起来往自己的摊子走。他的“摊子”其实就是一张行军桌，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桌上放着几件金色的装备，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会内成员凭贡献点兑换。非成员不卖。”
几个路过的玩家站在桌子前面，眼睛都看直了，但没人敢伸手去碰，也没人敢多问。
陈默正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一块刻着符文的护甲片，一瓶深蓝色的药剂。他把药剂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又放下了。
“喂！”【我的刀盾】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根破法杖。“你这些卖吗？”
陈默头都没抬。“不卖。这是给公会成员准备的。”
“那我呢？我是副会长。”
“你也不行。用贡献点换。”
【我的刀盾】愣了一下，盯着桌上那瓶深蓝色药剂看了好一会儿。法杖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都没反应。她认得那瓶东西——加魔力上限的永久药剂。她做梦都想要。
“差多少？”她问。
“两百。”陈默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的刀盾】转身就走，连地上的法杖都没捡。她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去刷怪！别卖给别人！”
陈默无奈的笑了笑，弯腰把那根法杖从地上捡起来，靠在桌子腿上。正准备坐下，私信响了。
叮。
他点开一看，是周远山发的。就一句话，连标点符号都带着慌。“不好了！从你那个副本出来的东西突然变异了！”
陈默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什么副本？他这几天进过的副本多了。他回了一条。“哪个？”
对面秒回。“医院。安康市第一人民医院。你带出来的那些幸存者，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突然变了三个。皮肤发黑，眼睛发白，咬人。跟里面那些丧尸一模一样。”
陈默骂了一声，把私信关掉，站起来。狗趴在他脚边，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
【我的刀盾】还在远处刷怪，法杖上的珠子一闪一闪的。陈默没叫她，转身往高塔走。小织坐在高塔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颗青番茄正在啃，酸得皱眉。看见陈默过来，她放下番茄。
“怎么了？”
“副本里带出来的那些人，变了。三个。”陈默推开高塔的门，进去拿枪。小织跟在后头，把青番茄放在台阶上，番茄滚了两圈停住了。
陈默把枪别在腰上，又从墙上摘下那把从试炼塔带出来的银剑，递给小织。“带上。这次不是打丧尸，是打变异的玩家。比丧尸难缠。”
小织接过剑，在手里掂了一下。“那些人不是治好了吗？”
“治好了又变了。”陈默推开门走出去，狗跟在他脚边，尾巴夹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陈默低头看了狗一眼。“你别跟来。”狗停了，蹲在门口，没再跟。
两个人往传送阵走，陈默步子很快，小织几乎小跑着才跟上。路过公会门口时，【我的刀盾】远远看见他，喊了一声。“去哪？”
“处理点事。你继续刷贡献点。”陈默没停。
两个人站上传送阵，蓝光从脚底漫上来。光漫到头顶的时候，陈默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解药不是有用吗？怎么又变了？是病毒变异了，还是解药有问题？
眼前一白。
落雁城到了。周远山站在传送阵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护服，口罩、护目镜、手套，全副武装。他看见陈默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你没穿防护服？”
“穿了能打吗？”陈默把手按在枪柄上。“人在哪？”
周远山指了指城北。“隔离在城北兵营里。已经控制住了，但还在扩散。又有两个人出现了症状。”他顿了顿。“你快去吧。晚了怕控制不住。”
陈默往城北走，小织跟在后头。周远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把防护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跟上了。
楼梯很长，灯管坏了大半，隔一盏亮一盏，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墙上，斑斑驳驳的。陈默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来回撞，小织走在他后面，剑柄从肩膀后面露出来。周远山走在最后，防护服的塑料鞋套踩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负一层到了。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铁门关着，门上有小窗，巴掌大，竖着几根铁条。周远山走到第一间牢房前面，踮起脚往小窗里看了一眼，退后一步。
“就这间。三个。都在这。”
陈默走过去，把小窗上的铁板拉开，往里看。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他们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手铐脚镣戴得很全，铁链从墙上垂下来，锁着他们的手腕和脚踝。
“他们叫什么？”陈默问。
周远山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王建国，李丽，张伟。都是你从医院带出来的幸存者。昨天还好好的，能说话，能吃饭，能走路。今天一早，王建国先变的。他老婆来找他，隔着门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他就不对劲了。眼睛发白，皮肤发黑，嘴里流口水。他老婆吓跑了。他撞门，门没撞开，就用指甲抠墙，抠得满手是血。”
陈默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一小摊暗红色的东西。干了，发黑。不是血——是肉泥。指甲抠下来的，混着墙灰。他站起来，又往小窗里看了一眼。三个人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但其中一个的脚趾在动，光着的，灰白色的，指甲很长。
“后来呢？”陈默问。
周远山翻了一页文件夹。“李丽和张伟听见动静，跑过来看。王建国从门缝里伸手抓了李丽一下，抓在胳膊上。破了皮，没出血。李丽当时没在意，回屋了。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她就开始发烧，皮肤发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张伟是李丽的男朋友，抱着她喊救命，自己也感染了。”
小织走到门边，也往小窗里看了一眼。“他们三个，是怎么关到一起的？”
“王建国撞门的时候把锁撞坏了。”周远山把文件夹合上，“修锁的师傅不敢来。只能先把他们三个关一起。反正都感染了。”
陈默把手伸到腰后，拔枪。周远山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嘛？”
“看看。”陈默把枪口对准门锁，开了一枪。锁炸开了，铁门弹开一条缝。他用脚踹开门，迈进去。小织跟在他后面，剑拔出来了。
三个人抬起头。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皮肤灰黑色，像烧焦的纸。嘴张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口水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病号服上，湿了一大片。王建国最先动了。他撑着墙站起来，铁链哗啦响。手铐锁在墙上，他挣了一下，手铐在铁管上划出一道白印子，没断。
陈默站在他面前，枪口抵着他脑门。
王建国歪着头，白眼睛盯着他。
陈默看了他几秒，把枪放下了。“不是丧尸。”
“那是什么？”周远山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陈默没回答，蹲下来看着王建国的手背。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很细，从手腕往胳膊上爬，一拱一拱的。他用枪管戳了一下，手背凹下去一个坑，那东西缩了一下，又继续往前爬。
小织也蹲下来，看着王建国脖子侧面。那里的皮肤更薄，能看见里面的东西——细长的，灰白色的，像树根，又像血管，在皮肤下面蔓延。
“病毒变异了。”小织站起来。“不是从外面感染的。是他们体内本来就有。解药没清干净，残留的病毒藏起来了，现在又冒出来。”
陈默站起来，把枪插回腰间。“解药没用。”
周远山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陈默没回答。他转身看着那三个人。王建国还在挣铁链，手铐在铁管上划得吱吱响。李丽和张伟还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他们的皮肤也在变黑，比王建国慢一些，但也在变。
“先关着。别让人靠近。”陈默走出牢房，小织跟出来。他把铁门拉上，锁已经坏了，门关不严，留了一条缝。他从腰后摸出一根铁丝，把门闩别住，试了两次，卡住了。
“我去找老研究员。解药的事，他得给个说法。”陈默往楼梯口走。小织跟在后头。周远山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点光，铁链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啦哗啦的，越来越急。
“那个……如果他们冲出来怎么办？”
“那就跑。”陈默没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远。周远山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塑料鞋套，又看了看那扇别着铁丝的门。铁丝弯了，门缝比刚才大了一点。他转身就跑，鞋套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追上陈默的时候气都快断了。三个人上了楼梯，往兵营外面走。身后那层楼里，铁链声还在响，哗啦哗啦的，一下一下的，像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