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高塔门口,刚把门带上,身后的石板路上就传来一阵骨碌碌的滚动声。他回过头,小织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圆滚滚的铁矿石,往远处一推。矿石滚出去,撞在花坛边沿弹回来,滚到她脚边停下。她又推出去,又弹回来,反反复复。
【我的刀盾】靠在墙边,手里还捏着那根棒棒糖的棍子,叼在嘴里,看着小织滚矿石。“你几岁了?”
小织没理她,又把矿石推出去。这回矿石没弹回来,滚到路中间停住了,躺在石板缝里不动了。她盯着那块矿石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到路中间把矿石捡起来,又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滚。
“啊……太无聊了。”她叹了口气,把矿石丢到一边,换成一块铜矿。铜矿没那么圆,滚了两下就歪了,倒在地上不动。她又捡起来,换了一块更圆的铁矿,这回滚得远了,一直滚到菜地边上才停。她站起来,走到菜地边上捡起铁矿,没回去,就蹲在那儿用铁矿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把菜地边上的泥地画满了圈。
“别画了。”陈默说了一句。
小织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铁矿丢在脚边,站起来,手在裙子上擦了擦,走到他旁边。“接下来干嘛?”
“先歇着。等周远山那边有消息再说。”
陈默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高塔走。小织跟在他后面,【我的刀盾】叼着棒棒糖棍子也跟上来了。三个人走进高塔,门在身后关上了。塔里有点暗,楼梯口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照不出几步远。
陈默上了三楼,坐到床边,把小织从副本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从背包里掏出来摆在床上。护甲、护腕、靴子、匕首、技能书,还有那根弯掉的杵。他把杵拿起来看了看,杵身多了几道凹痕,摸着硌手。杵尾的符文还亮着一点,很淡,像快灭的灯。他把杵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那把从石像鬼身上摸来的钥匙,铜的,很沉,钥匙柄上刻着弯弯曲曲的花纹。他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刻着花纹,跟正面不一样。
小织凑过来也看了一眼。“那是什么钥匙?”
“不知道。试炼塔的。也可能不是。”
陈默把钥匙塞回背包,把那些护甲、护腕、靴子、匕首、技能书一样一样收好,码整齐。明天扔公会仓库,谁用得上谁领。他又把杵拿起来看了一眼,杵尾的光又淡了一些。他把杵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转过一遍又一遍,转得人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塔里很安静。小织的呼吸声很轻,木板偶尔吱呀响一声,不知是楼板在响还是老鼠在跑。他听着那些声音忘了很久,眼皮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夜,可能是快天亮。他翻了个身,睁开眼,床头柜上那根杵还亮着一点光,很淡,像快灭的蜡烛。
陈默把杵塞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翻了个身,面朝墙。这回真的睡着了。
陈默是被光晃醒的。阳光从高塔的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被子太薄了,蒙在脸上透不过气,他又掀开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枕头印。
小织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昨天那块铁矿石,准备往窗外扔。陈默看着她,她也看着陈默。“醒了?”她把铁矿石收起来了。陈默揉揉眼睛,光着脚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村子醒得早,菜地有人在浇水,铁匠铺的烟囱冒烟了,杂货铺门口的板子也卸下来了,有人在往架子上摆东西。狗趴在转职中心门口,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还早。”小织说。
“嗯。”
陈默转身下楼,楼梯木板咯吱咯吱响了好一阵才到一楼。【我的刀盾】坐在高塔门口的台阶上,抱着法杖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转过头,“起了?”陈默从她身边走过去,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四五声。
“今天干嘛?”【我的刀盾】站起来,把法杖往肩上一扛。
陈默想了一下。“先把仓库清一清。昨天那些东西,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公会仓库。”他往公会仓库走,【我的刀盾】跟在后头,小织也跟上来了。仓库门开着,里面的材料还是堆成小山,跟他们昨天走的时候一样。他花了大半个时辰把东西分成几类,成品装备放一堆,材料放一堆,杂物放一堆。护甲、护腕、靴子、匕首、技能书,全扔进公会仓库。那些堆成小山的材料,他也按种类塞进仓库。
【我的刀盾】蹲在旁边看他忙活,什么也没说。小织站在门口地上用昨天那块矿石画圈,画满了一个擦掉再画一个。真村长从菜地那边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他站在仓库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东西不少。”陈默拍拍手上的灰,“都是些基础材料。高级的没有。”
“慢慢来。”真村长把裤腿放下来,“急什么。”他转身走了,走到柳树底下坐下来端起茶杯。
陈默把仓库门关上。昨天那堆小山似的材料现在只剩下零星几块,捡都懒得捡。
“周远山有消息吗?”【我的刀盾】问。
“没有。等。”
陈默往高塔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狗从转职中心门口站起来,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你在这干嘛?回去。”陈默把狗赶回去。狗又跑回转职中心门口趴下来,头搁在前爪上,蓝宝石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陈默回了高塔,坐到一楼的椅子上。椅子坐久了,屁股底下那个坑还没弹回去,他坐在坑里刚刚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睛闭又睁,睁又闭,迷迷糊糊睡了一阵,被什么声音吵醒了。不是狗叫,不是人说话,是从村子外面传来的,很远,断断续续的。
他站起来走出高塔,站在台阶上往东边看。迷雾散去的那片空地,那扇铁门还在。门关着,门板上的花纹在阳光下反着暗光。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大概是风声。他转身回去了。
陈默刚转身,后脑勺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真疼,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像有人站在身后死死盯着他。他猛地回头。
高塔的阴影底下,黑压压一片。
不是影子,是蝙蝠。密密麻麻的,倒挂在塔檐下的阴影里,翅膀收拢,像一串串黑色的风干辣椒。有的在动,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翻书。陈默往后退了一步,仰起头顺着塔身往上看。塔檐下、窗台边、石头缝里,全是蝙蝠。大的小的,有的拳头大,有的巴掌大,黑乎乎挤成一团。他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来的?”【我的刀盾】也看见了,手里的法杖差点没拿稳。她也仰着头看,嘴张着合不拢。
小织蹲下来,捡起地上一个小石子往塔檐下扔。石子没砸中蝙蝠,打在石头上弹回来,叮的一声。蝙蝠动了动,翅膀扇了两下,又收回去了,没飞,连位置都没挪。
“它们好像在睡觉。”小织说。
“废话。”陈默把手插进裤兜里,盯着那些蝙蝠,“大白天不睡觉干嘛?开派对?”他又往前走两步,仰头看得更清楚了。那些蝙蝠确实在睡,有的缩着脑袋,有的用翅膀裹住身子,还有几只大的挂在最边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很慢。他看着它们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昨天有吗?”他问。
小织想了想。“昨天没有。”
“前天呢?”
“也没有。”
陈默把目光从蝙蝠上收回来,往村子四周看了一圈。菜地、柳树、转职中心、狗、真村长、杂货铺,一切正常。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得石板路反着白光。狗趴在转职中心门口,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时不时抬头往高塔这边看一眼又趴下去了。
“可能是从东边那个塔飞过来的。”【我的刀盾】也走到高塔下面仰头看着那些蝙蝠,“昨晚你没关窗?”
“关了。三楼窗户一直关着。”陈默想了想,“一楼的也关了。”
“那它们怎么进来的?”
“门缝。”小织指着高塔的门缝。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条手指宽的缝,确实能挤进来蝙蝠。陈默走过去把门推开又关上,看着那条缝,缝不大,但蝙蝠身体软,挤一挤确实能钻过去。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门框内侧,摸到一些细小的抓痕,新的,木头茬子还是白的。
“昨晚进来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的刀盾】也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些抓痕,“它们进来干嘛?睡觉?”
“睡觉不挑地方?飞到别人家里睡?”陈默把门推开,走进高塔。一楼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他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蝙蝠。又往楼梯口走,楼梯扶手上也没有。他上到二楼、三楼,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干干净净一只蝙蝠都没有。它们全挂在塔外面,一只都没进来。
“怪了。”他下楼站到门口。“只挂在外面,不进来。”
小织仰头看着那些蝙蝠,“它们在等天黑。”
“等天黑干嘛?”
“不知道。”小织把目光从蝙蝠上收回来看着陈默,“可能是要告诉我们什么。”
陈默往东边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上,铁门还立在那儿,门板上的花纹在阳光下反着暗光。蝙蝠是从那边飞来的吗?还是从他刚离开的那座塔飞来的?那座黑色的塔,吸血鬼的塔,初代坐在最高层,说杵杀不死他。
“今晚别睡了。”陈默把手插进裤兜里,“我倒要看看这些蝙蝠想干嘛。”
【我的刀盾】把法杖抱紧了。“它们要是扑下来,我一把火烧过去。”
“别烧。烧了高塔也跟着着。”陈默转身往屋里走,“看情况再说。先吃饭。”他走进高塔,狗从转职中心门口站起来,跑到他脚边跟了进去。陈默低头看着狗,狗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你跟来干嘛?你也饿了?”狗没回答,跑上楼梯,爪子踩在木板上哒哒哒响,跑到三楼去了。陈默跟着上楼,狗已经蹲在他床边,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