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墙边堆着些木箱和麻袋，中间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开门带起的风吹得歪了一下。那两个人已经走到屋子中间了，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来。
“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人跟着？”
说话的是左边那个，声音比在茶馆时大了不少，带着一股烦躁。他把斗篷帽子往后一推，露出一张年轻的、满是痘印的脸。右边那个也回过头来，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清五官。
两个人看见陈默，同时愣了一下。
“等一下——这好像是那个特别有名的冒险家啊！”右边那个声音尖了一些，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的调调。痘印脸的脸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木箱，箱子上摞着的麻袋晃了两下差点掉下来。
“怎么是他？他怎么跟过来了？”痘印脸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嗓门虽然压低了，但这屋子太小，陈默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怎么知道！”尖嗓子也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太好，尾音还是往上翘的。“你不是说没人跟着吗？”
“我回头看了！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陈默靠着门框，手还插在裤兜里。他看着那两个人，没说话，也没动。小织隐着身形站在他左边，【我的刀盾】靠着门外的墙，没进来，但法杖的杖头已经从门框边探进来了，珠子亮着，光幽幽的。
痘印脸看见了那根法杖，脸更白了。他又退了一步，这回撞翻了木箱上摞着的麻袋，麻袋掉在地上，袋口松了，滚出几块矿石，灰扑扑的，在油灯的光下反着暗淡的光。
尖嗓子把斗篷帽子也推了，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陈默身上扫来扫去，又扫到门框边那根法杖上，最后扫回痘印脸身上。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后退。
痘印脸的嘴唇抖了两下，挤出几个字。“你……你想干嘛？”
陈默歪了下头。“这话该我问你们。”
尖嗓子咽了口唾沫。“我们……我们就几个挖矿的。半夜出来卖点矿石，不犯法吧？”
陈默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块矿石。“挖矿的，穿斗篷？”
“怕冷。”尖嗓子说。
“怕冷还半夜出来卖矿？”
尖嗓子张了张嘴，没词了。
痘印脸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别跟他废话了，跑吧。”
“跑哪去？门口堵着呢。”
两个人又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陈默。痘印脸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那个……大佬，我们真的就是挖矿的。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陈默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同时往后缩。他没再往前走，停在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油灯旁边的东西—一张纸，叠了好几折，纸边卷着。他拿起来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图，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几个地名。落雁城，公爵府，竞技场。竞技场旁边画了一个叉，红笔画的，很粗。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那两个人。“这也是矿石？”
痘印脸的嘴唇不抖了，直接不动了。尖嗓子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两个人站在那，像被定住了，谁也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痘印脸报了家门，陈默没接话。图纸烧到一半，火苗蹿起来，他把着火的纸塞进痘印脸怀里。痘印脸慌了一下，低头拍火。就这一下，陈默动了。他往前跨一步，从痘印脸手里劈手夺过短刀，反手一刀捅进痘印脸大腿。刀拔出来，血跟着往外涌。
痘印脸闷哼一声，腿一软，跪下去了。
尖嗓子举着短杖又要放技能。陈默没给他机会，抓住他举杖的手腕一拧，骨头咔哒一声。短杖脱手掉在地上，陈默一脚踩碎杖头的紫宝石。尖嗓子捂着断了的手腕，脸白得像纸，蹲下去不敢动了。陈默松开他，弯腰从痘印脸身上搜出一块令牌，黑铁的，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
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暗神·三等。”
陈默把那块令牌揣进怀里，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图纸上画的是公爵府？你们要炸公爵府？”
痘印脸捂着大腿上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他咬着牙没叫疼，嘴还挺硬。“你杀了我们也一样。今晚不止我们这一队。”
尖嗓子蹲在地上，抱着断了的手腕，一声不敢吭。陈默看着他，又看痘印脸。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我给你们留条命，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公爵府不是他能动的地方。我陈小默说的。”
推开门，外面走廊里【我的刀盾】举着法杖正要往里面冲。小织隐着身形站在她旁边，轮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里面解决了？”【我的刀盾】问。
陈默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吧。去公爵府。”
刚出门，陈默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他抬手拦住后面的人，竖起食指压在嘴边。
巷子里太安静了。不是深夜那种安静，是被人抽走了声音的那种安静。刚才屋子里油灯的噼啪声、远处街上的风声，全没了。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很闷，像隔了一层厚布。
陈默慢慢蹲下去，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枪柄上。小织的轮廓贴着他后背，很淡。【我的刀盾】也蹲下去了，法杖横在膝盖上，珠子灭了光，整个人缩在墙根的暗影里。
“几个人？”小织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陈默没回答。
他先听到的是呼吸声。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头顶来的。有人在屋顶上，不止一个。随后是金属擦过瓦片的轻响，很轻，但他听到了。接着是脚步声，从巷子两头同时逼过来。
不是巧合。两头都有人，屋顶还有人。这是包抄。陈默抬头看了小织一眼，下巴朝左边点了点。小织的身影彻底淡了。他又看了【我的刀盾】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朝右边点了点。她点了点头，缩在原地没动。陈默站起来。脚步声停了。屋顶上的动静也停了，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暴露让他们收住了，但包围圈已经合拢了。他站在巷子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人在暗处盯着他，呼吸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陈默把手从枪柄上拿开，插回裤兜。他往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了一眼。
“出来吧。蹲着不累吗？”
巷子太安静了。不是深夜那种静，是被人用手捂住耳朵的那种静。油灯的光在墙头晃了一下，灭了。
左边的墙根底下，暗影慢慢鼓起来。不是影子被风吹动，是有人从暗处往亮处走。先是鞋尖，黑色的，踩着墙根的青苔。接着是腿、腰、肩膀。那人全身上下都是黑的，贴身的黑衣，连手套和脖子都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他手里攥着一根绳子，棕黄色的，拇指粗。绳子那头没断，从他手心垂下去，拖在地上，往身后的黑暗里延伸，不知道牵着什么。
陈默盯着那根绳子，绳子在地上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那头的东西拽的。
那人站在巷子中间，离陈默大概十来步远。他歪了一下头，眼睛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绳子，又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开口。
“让开。跟你没关系。”
陈默靠在墙上，手还插在裤兜里。“你牵着什么东西？”
那人没回答。绳子又动了一下，这次更重，那头的东西在往前挣。他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体，左手拉了一下绳子，低声呵斥。
“老实点。”
绳子那头安静了。陈默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到他身后的暗处。那里蹲着一个东西，看不大清轮廓，但比人大，比人矮，像蜷着。
小织的轮廓在他旁边晃了一下，声音很轻。“牵着的那个，是活的。”
陈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从那人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了陈默腰间垂着的枪，然后慢慢抬起头，重新盯着他的脸。
“我再问一遍。你让不让？”
陈默没动。那人手里的绳子绷紧了，身后的黑暗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像什么大型动物被勒住了脖子。喘息声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带着一股腥臭味，隔了十几步都能闻到。
陈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把整条巷子的路挡死了。“不让。”
那人的声音刚落，身后的暗处就动了。
绳子绷直，铁链哗啦响，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猛的窜出来。四条腿，浑身漆黑，站在那儿喘粗气。不是狗，比狗大得多，肩高快赶上陈默的腰了。嘴里淌着口水，淌到地上滋滋冒烟，石板被腐蚀出细小的坑洼。眼睛是红的，两只，像两盏小灯笼，死死盯着陈默。
黑衣人手一松，铁链哗啦落地。那东西扑过来了。
陈默侧身往墙边一闪，那东西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冲过去，爪子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沟。没扑中，它转过身又来了。
陈默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那东西的肩膀上，它嚎了一声，没停，扑得更凶了。枪伤处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黑烟，味道很浓很刺鼻。
“这什么玩意儿？”【我的刀盾】从墙根站起来，法杖举着。
“黑暗骑士的狗。”陈默边躲边回答，又开了一枪。
“正经骑士不骑马骑狗？”
“问你身后那个。他的狗。”陈默侧身让开第三次扑咬，顺手在那东西脑袋上拍了一下。“别光站着，帮忙。”
小织的身影在巷口晃了一下，从暗处走了出来。
黑衣人的眼睛眯起来了。他盯着小织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陈默，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伸手往腰后一摸，抽出一样东西，也是黑的，握在手里闪着暗光，是一把短剑，剑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
那东西又扑上来了。陈默往旁边一闪，枪口抵着它的下巴，开了一枪。这下它扛不住了，脑袋一歪，身体撞在墙上，滑下来，抽了两下不动了。黑烟从伤口处涌出来，越来越多，把半条巷子都熏黑了。
黑衣人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握紧短剑，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