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走出几个身影。它们晃晃悠悠的,像刚学会走路。
鱼头,人身。脑袋是鲶鱼那种,扁的,嘴巴两边长着胡须。身上穿着破布,手里拿着生锈的叉子。它们走到光下面,停下来,歪着脑袋看陈默。
“呜嘎邦嘎!”
“咕咕嘎嘎!”
陈默看着那群东西,嘴角抽了一下。“这他妈不是美鱼人吗?”
【我的刀盾】也愣了一下。“美鱼人?”
“就是长得丑的那种。美人鱼的反义词。”
她仔细看了一眼。“……确实丑。”
鱼人们似乎听懂了。它们不叫了,胡须在抖,眼睛瞪得溜圆。领头的那只举起叉子,朝陈默戳过来。
陈默侧身躲开。“我还没动手,你们先来?”
鱼人没理他,又一叉子戳过来。陈默往后退了两步,从腰上拔枪。“行吧。你们先动的手。”
他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那只鱼人的叉子上,叉子飞出去,扎进旁边的树干里。鱼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陈默,嘴一张一合,发出更响的叫声。
“呜嘎邦嘎!”
后面几只鱼人也冲上来了。有的举叉子,有的举木棍,还有一只举着一条鱼。鱼已经臭了,甩起来的时候汁水乱溅。
【我的刀盾】捂着鼻子往后退。“那条鱼是认真的吗?”
小织站在原地没动,等那只举鱼的鱼人冲过来,侧身一让,顺手把鱼从它手里抽走了。鱼人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小织手里的鱼,嘴一瘪,竟然哭了。
陈默看着那只哭了的鱼人,实在没忍住。“……你哭什么?鱼又不是你的。”
鱼人哭得更凶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在地上积成一小摊。水越扩越大,从脚底漫过来,漫到鞋面。凉的。
陈默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苦的,咸的,涩舌头。他立马吐了出来,脸皱成一团。
“不是?这是海水!它想淹死我们!”
【我的刀盾】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正在扩散的水。“就靠眼泪?它能哭出一片海?”
话音刚落,鱼人哭得更大声了。水涨得很快,从鞋面漫到脚踝。树林里的树开始晃,不是风吹的,是树根被水泡软了,站不稳。
小织蹲下去,用手捧了一点水,闻了闻。“确实是海水。跟我在书上看到的一样。”
“你还看过海?”
“没看过。书上写的。”
陈默站起来,看着那只还在哭的鱼人。它的眼泪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整个脑袋往外冒,像拧开了的水龙头。脑袋越来越小,身体却在变大。
“这东西不是鱼人。”陈默把枪抽出来。“是水龙头成精了。”
【我的刀盾】举起法杖。“打它?”
“打!”
陈默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鱼人胸口,它嚎了一声,哭得更大声了。水从脚踝涨到膝盖。小织拽着陈默的袖子,往后退。地面开始下沉,树一棵一棵倒了,砸在水面上,溅起水花。
“换个地方打!”陈默拉着小织往后跑。【我的刀盾】跟在后面,水花溅了一身。鱼人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哭,眼泪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陈默拉着小织跑出树林。前面是一片空地,地上堆满了鱼尸体。有的烂了,有的还在淌水。空气里那股腥臭味浓得呛鼻子。
鱼尸体堆中间站着一群鱼人。比刚才那只大一圈,手里拿着真正的武器,有刀有叉有锤子。它们看见陈默,齐刷刷地转过头,胡须在抖,眼睛在发光。
陈默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来一群。”
【我的刀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它们……它们开会呢?”
鱼人没回答。它们举起武器,朝陈默冲过来。陈默抬手一枪,打在最前面那只的叉子上,叉子断了。鱼人低头看了看断掉的叉子,又抬头看了看陈默,嘴一瘪又哭了。
“又哭?”陈默往后退了一步。
鱼人的眼泪涌出来,比刚才那只更快更猛。水从脚底漫上来,几秒钟就淹到小腿。其他的鱼人也开始哭,有的抹眼泪,有的嚎啕大哭,还有一只跪在地上捶地哭。水涨得更快了,尸体堆在水里漂起来,一浮一沉的。
小织站在陈默旁边,脸绷得紧紧的。“它们在故意哭。”
“我知道。”陈默把枪收起来,换成了那把榴弹枪,扛在肩上。“既然哭个不停,那就让它们哭个够。”
他瞄准鱼人最密的地方,扣下扳机。榴弹飞出去,落在鱼人堆里,炸开一团火。鱼人被炸得飞起来,有的掉进水里,有的挂在树上,还有一只飞出去老远,看不见了。
水停了。不涨了。剩下的鱼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哭了。它们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几下就消失在鱼尸体堆后面。
【我的刀盾】看着那群逃跑的鱼人,沉默了一会儿。“……它们怕了?”
“怕了。”陈默把榴弹枪收起来。“走吧。趁它们没回来。”
三个人踩着水,往空地另一边走。水淹到小腿,走起来很费劲。小织走在前面,踩到一条鱼尾巴滑了一下,陈默扶住她。
“慢点。”
“嗯。”
身后传来鱼人的叫声,很远,像在喊什么。陈默没回头,加快脚步。
陈默跑到大门前面,停下来喘气。门还开着,外面就是那条窄走廊。水从门里面往外涌,漫过门槛,哗哗地流。
他把榴弹枪从背上摘下来,扛在肩上。瞄准门里面那片树林,扣下扳机。榴弹飞出去,落在树林中间,炸了。火光冲天,树倒了一片,水花溅起老高。鱼人的尖叫声从里面传出来,乱七八糟的,像炸了锅。
他转身就往走廊里跑。“跑!”
【我的刀盾】跟上来,水花溅了一身。“你炸了它们?”
“炸了。”
“炸死了?”
“不知道。反正跑就对了。”
小织跑在最前面,踩着水,步子很轻。身后传来轰隆一声,整面墙塌了,烟尘从门里面涌出来,呛得人咳嗽。走廊里更黑了,小织手里的光照着前面三个人的影子。
【我的刀盾】边跑边回头。“门塌了!它们出不来吧?”
“最好出不来。”陈默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走廊尽头是楼梯。三个人冲上去,一步三级,台阶在脚下咚咚响。跑到第二层的时候,陈默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歇……歇会儿。”
小织也停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我的刀盾】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出来。
陈默缓过来一点,往楼梯下面看。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直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先回去。这层得重新准备。”
“准备什么?”【我的刀盾】喘着气问。
“炸药。多一点的那种。”
她看着他,沉默了。“你是去炸鱼还是炸监狱?”
“都炸。”陈默转身往上走。
副狱长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他走到第二层,低头看见地上的水,愣住了。
“这水哪来的?”
陈默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下面那群鱼人哭的。”
“鱼人?”副狱长蹲下去,用手指沾了点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咸的。还真是海水。”
“你们监狱底下怎么会有鱼人?”
副狱长站起来,想了想。“以前第三层有水牢。关过一些海里的犯人。”他顿了顿。“后来水牢干了,我们都以为它们死了。”
“没死。活得好好的。还会哭。”
副狱长看了他一眼。“哭?”
“一哭就发大水。”陈默指了指地上那滩还在往外漫的水。“你来的正好。这层得重新弄一下。水排不出去,迟早淹上来。”
副狱长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走。“我去找工具。你们先上去。”
陈默从墙上直起身,往楼梯走。【我的刀盾】跟在他后面,裤腿湿了半截,走起来噗嗤噗嗤响。
“我的鞋进水了。”她边走边抱怨。
“回去换一双。”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双。”
陈默没接话。小织走在最后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从第三层涌上来的水,又转回去,加快脚步。
陈默从石门里出来的时候,周远山正蹲在门口跟人说话。他看见陈默一身湿,裤腿往下滴水,鞋踩在地上噗嗤响。
“你这是怎么了?”周远山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浑身湿透了?”
“弄了点事。”陈默拧了一下袖子,水流了一地。“下面水淹了。这段时间别进第三层。”
周远山愣了一下。“我也是为这事来的。我们发现第三层有大量冤魂,正打算通知您先别下去。”他顿了顿。“不过现在有个更大的事。新副本出现了,需要您去看一下。”
陈默看着他。“合着我当工具人?”
周远山笑了。“哪能啊。您是主力。”
“主力也是工具人。”
周远山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递过来。“位置在这。难度比监狱高,奖励也更好。您考虑一下。”
陈默接过地图,扫了一眼。“行吧。什么时候去?”
“不急。您先休息。准备好了再说。”
陈默把地图塞进口袋里,转身往传送阵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远山。“第三层的水,你们想办法排一下。下面还有东西,不能一直淹着。”
“已经在安排了。”周远山点了点头。“您放心。”
陈默转回去,继续走。小织跟在他旁边,也是湿的,但比她干一点。【我的刀盾】走在最后面,裤腿卷到膝盖,鞋子提在手里,光着脚踩在石板上。
“我的鞋……”她边走边嘀咕。
“回去给你买一双。”陈默没回头。
“你说的。”
“嗯。”
她闭上嘴,加快脚步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