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鞋尖缩回去以后,再没伸出来。
白无常盯着自己的脚看了两秒,抬起头。匣子里那页纸已经整个弯了过来,纸边朝着杨复初,抖得比刚才还急。
杨复初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膝盖上沾着灰,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就不拍了。右手垂在身侧,三根指头还有点麻,他一下一下活动着。
“你没事。”白无常说。他的声音还稳,只是比刚才快了。
“有事。”杨复初说,“腿是真软了一下。后面那几分钟,是我自己想多跪一会儿。”
白无常的目光往地上扫,扫到桌子底下那道弯,停住了。灰里什么都看不见,可那道槽里刚聚过去的灰,正一点一点倒着往屋子正中退。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进门第一眼。”杨复初说,“满屋子的灰几十年没人动,就你椅子底下那一道,这几天才扫过。你这屋子跟你那根肋骨一个毛病,长歪的地方,最好下针。”
白无常的脸沉了下来。
他没再开口,拇指扣住那颗白玉珠,往回拨。
一颗,两颗,拨得很快。
阵里那股往回顶的力猛地一滞,另一头有人在使劲往回拽。杨复初的脚心又是一凉。
他没退,往前迈了半步,鞋尖正好压在第三根针的针尾上,往下一碾。
针身在槽里转了半圈。
墙上的白瓷灯罩“咔”地裂开一道缝。
白无常拨珠的手一抖,胸口往里塌了一下,那口气卡在半截,咳了出来。咳得很重,左手死死按住心口,指缝里攥着衣襟。
“别拨了。”杨复初说,“这口气已经倒过来了。你越往回拽,拽回去的越是你自己的东西。”
“你懂什么阵。”白无常喘着说。
“阵我懂得不多。”杨复初说,“针我懂。你往回拨一颗,我往下捻半圈。你那根骨头顶得住几颗,你自己数。”
白无常没再拨。
他的目光落到桌子底下那道弯上,盯了两秒,忽然抬起右脚,鞋跟对着那一截槽,狠狠碾了下去。
他看出来了。针在那儿。
鞋跟在水磨石上一拧,第二根针被碾得横了过去,针尾从灰里翻了出来,弯成一道钩。
槽里那股倒着走的东西晃了一下,往回偏了半寸。杨复初胸口一闷,刚缓过来的那条腿,又从脚心凉到了脚踝。
白无常喘着气,鞋跟还压在那儿:“一根针,就想把四十年的东西倒过来?”
杨复初没答。他蹲下身,左手从针包里又抽出一根,手腕一沉,直接扎进了椅子左前腿底下那个圆窝的缝里。
那道槽钻进椅子底下,最后落在这四个圆窝里。他刚才跪着的时候就看清了,圆窝边上的石头,磨得比别处亮。
这一针不往槽里扎。它扎在出口上。
就像给病人封穴,路可以先不管,门先关上。
门一关,碾歪的那根针也就不要紧了。倒回去的东西从槽里出不去,又进不了椅子,只能顺着唯一还连着的那条路走,那条路通向椅子上坐着的人。
白无常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右脚还压在槽上,压着压着,开始发抖。
“你碾一下,往你自己身上灌一下。”杨复初站起来,“这一脚的账,也是你自己记的。”
白无常把念珠从手腕上一把扯下来,攥在右手掌心,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他要离开那把椅子。
人一离开阵眼,阵就没了主,倒着走的那股东西没处落脚,只能满屋子乱撞。杨复初看得出他打的什么主意:宁可让这口气在屋里炸开,也不肯让它全灌回自己身上。真炸开了,屋子正中那一圈,就是杨复初站的地方。
“晚了。”杨复初说。
白无常的脚刚离开椅子底下那块地,屋子四个角同时“嘭”了一声。
四个墙角的地面里,各嵌着一只碗口大的铁盖子,一直埋在灰底下,杨复初进门时只当是旧下水口。这会儿四只铁盖一起跳起来,在水磨石上翻了个面,底下的洞里冒出一股呛人的陈年香灰味。
窗台下那张老地图上的珠针,一根接一根崩飞,打在玻璃上叮叮地响。
楼下二楼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像是那排铁皮柜倒了。
杨复初心里一紧。那排柜子按年份排到最近三年,汇款单就压在最下层的抽屉里。柜子倒了不要紧,纸别烧起来就行。
好在只是倒了,没有火光,也没有焦味。
白瓷灯罩裂成两半掉下来,灯泡闪了三下,灭了。这一层的电,跟着全断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
墙角那堆快递箱里的嗡嗡声,也停了。最底下那只箱子被铁盖子砸开了一个角,露出半截天线和一根插在墙上的电源线。
只有窗外旧码头那边一点路灯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只檀木匣上。
杨复初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信号回来了。
他顾不上看。
黑暗里,白无常站在椅子旁边,一手攥着念珠,一手撑着椅背,腰直不起来。他是离了阵眼,可那口气在他起身之前,已经顺着椅子底下那道槽,冲进了他身上。左胸那根长歪的骨头顶得他喘不过来,他想往后窗那边挪,刚挪一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跪的地方,正是刚才杨复初跪过的那一块。
杨复初走过去。
三步。
第一步,他伸手去合檀木匣。匣里那页纸还朝着他弯着,他用指尖把它抚平,压回书里,合上盖子,“咔哒”一声,扣死了。
第二步,桌角那张全家福被震得滑到了边上,眼看要掉进地上的槽里。他伸手按住,拿起来,没顾上看,塞进了贴身的口袋。照片隔着一层衬衣贴在心口上,边角是凉的。
第三步,他站到了白无常面前。
白无常抬起头。黑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见他喘气,一口长,一口短,左边那半口始终吸不满。
他攥着念珠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杨复初比他快。一根银针从指间出去,扎进他右腕内侧,入针不到半寸。
白无常的手指一下子张开了。
念珠掉在地上,滚进了槽里。那颗白玉珠磕在槽沿上,上面那道裂纹又长了一截。
“这是内关。”杨复初说,“扎上它,你这只手半个钟头握不住东西。你心口的毛病,它也能替你压一压。”
“你是想治我,还是想抓我?”白无常哑着嗓子问。
“都想。”杨复初说,“先治,后抓。顺序我分得清。”
白无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先把眼睛移开了。
这个人坐在屏风后面拨了一个月的珠子,隔着一座城看他翻旧纸,今晚在自己的楼里、自己的阵上,跪在了他的脚边。
他的两个膝盖都跪在槽上。杨复初看了一眼,弯腰架住他的胳膊,把人往旁边拖了半步,拖到一块没有槽的地面上。
白无常被他拖得一个踉跄,喘了好几口,才问:“为什么?”
“你跪在那上头,倒回来的东西还在往你身上走。”杨复初说,“再跪一会儿,你那根骨头就不用三年了。”
“我要的那一半,还在你肚子里。你出事,我找谁要去。”
杨复初这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排未读。九爷三条,沈青璃两条,柳如烟的一条接着一条。
沈青璃的两条最短:“楼里的气乱了。”“你还站着吗?”
柳如烟的那几条,是一路打上来的:
“一楼进来了。”
“楼梯上不去,二楼转角那一截,走三遍都回到原地。”
“灯一灭,楼梯通了。我们在往上走。你在哪儿?”
他回了两个字:三楼。
回完,他收起手机,低头看着白无常。
“二十八口,差的那一个。”他说,“现在可以说了。”
白无常靠着桌腿,喘匀了一口气,没有马上答。
“我说了,”他说,“你保得住我吗?”
从视频到今晚,这个人每一回开口都是在开价。这一句,是在求。
杨复初还没开口,桌上亮起了一块光。
是那台笔记本。网线早被白无常拔了,屏幕却自己亮了。机身侧面插着一只上网卡,指示灯一闪一闪。墙角那台机器一停,接回来的不止他一部手机。
屏幕正中跳出一个对话框,没有头像,也没有名字。
第一行是中文。
“线拔了,楼没拔。”
白无常的身子僵住了。
杨复初回头看他。白无常跪在那儿,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间屋子……他们装过东西。”
他在这间屋子里给杨复初布了一个局。他自己坐了这么多年的这间屋子,是别人给他布的局。他拔了网线才敢说出口的那个名字,一个字都没漏,全进了别人的耳朵。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急,越来越近。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
“你说了那个名字。”
杨复初举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拍第二张的时候,他特意把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也框了进去。
隔了几秒,第三行出来了,只有两个字。
白无常看着那两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二十年前,杨家那场火烧完的第二天,七十万进了敬和贸易的账。账页上写的,也是这两个字。
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