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是被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枕头掉到地上,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扔回床上。
外面堂屋里传来奶奶慢吞吞的脚步声,一会儿灶台边响一声,一会儿水龙头拧开,“哗”一声又关上。
他坐起来,脑袋沉沉的,昨晚总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推开里屋的门。
奶奶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旧铁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听见动静,没回头:“醒了?过来喝粥。”
林向北走到灶台边,奶奶把铁勺搁在碗沿上,舀了一碗粥递给他。
粥稠了不少,米粒胀得开花,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接过来,碗底烫手,他两只手倒换着端到桌上,拉了一张条凳坐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奶奶扶着灶台慢慢转过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面,弯腰拉开抽屉。
抽屉“吱呀”一声,她翻了两下,摸出一个小纸包,转身放在林向北面前。
“把这药熬了。”
林向北放下碗,拆开纸包,里面是几样干枯的草药,根茎类居多,颜色深褐,凑近了闻有一股苦味。
他用手指拨了拨:“奶,这啥时候抓的?”
“上个月老王家给的,没舍得喝。”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桌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上。
“熬了,一人一碗。”
林向北把纸包重新折好,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砂锅从架子上取下来,冲了冲水,把药倒进去,添了三碗水,盖好盖子。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拿火钳拨了拨灰烬,火苗“呼”地蹿起来,舔着砂锅底。
他蹲在灶台前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火苗一明一灭。
奶奶坐在桌边没动,目光落在他背上,隔了一会儿说:“你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宿,想啥呢?”
“没想啥。”
“骗谁呢?”奶奶把桌上的粥碗挪了挪。
“你打小就这样,有心事就蹬被子,昨晚你蹬了四回。”
林向北没吭声,拿火钳又拨了一下柴。
砂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顶得锅盖“咔哒咔哒”响。
奶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不烧。那就是心里有事。”
“真没事。”林向北站起来,拿抹布垫着手掀开锅盖,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药,草药在水里翻了个身,水已经变成深褐色,一股苦味随着白汽蒸腾上来,呛得他偏了一下头。
他重新把盖子盖好,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扫帚。
堂屋地上有一些碎土和草屑,他弯着腰“唰唰”地扫,从门口扫到墙根,堆成一堆,又拿簸箕撮起来倒进外面的垃圾筐里。
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奶奶的碗收了,在水槽里冲了两遍,倒扣着放回碗架。
奶奶看着他干活,没说话,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叠放在拐杖头上。
药熬了将近四十分钟。
林向北中间掀了三次盖子,用铁勺压了压草药,又添了一次水。
最后他把砂锅端下来,拿纱布蒙着碗口,把药汁滤出来,深褐色的汤水在碗底转了转,停住了。
他一共滤了两碗,端一碗放到奶奶面前,自己那一碗放在桌对面。
奶奶端起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林向北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从舌尖一直蹿到喉咙底下,他皱了皱眉,还是仰头喝完了。
他放下碗的时候,余光扫到墙上挂着的那个旧挂历。
挂历是去年镇上发的,封面上印着一条大船,日期下面的小格子被奶奶用铅笔画了好几个圈,画圈的日子都是潮水特别大的日子。
他盯着挂历看了两秒,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掀过去翻到今天。
九月十二号,农历十六,大潮。
他低下头,一行一行往下看,小格子底下用铅笔记着潮汐时间,笔画细得看不太清。
他凑近了眯着眼找:“最低潮……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他的手停在挂历上,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那条短信说“八小时后”,他是凌晨四点零几分收到的,八小时就是中午十二点多。
但短信又补了一句:“退潮后。”
退潮后。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发信人那串乱码还是老样子,短信内容也没变。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退潮后”三个字被他读了又读。
最低潮在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短信说退潮后,那就是两点二十三分之后再等一段时间,让他去礁石最底层找。
他放下手机,转身回屋。
从墙角找出那只竹编赶海筐。
筐子不大,直径大概半米多,深不到一尺,是奶奶年轻时用的,编条有些松了,但还能装东西。
他拿起来拍了拍筐底的土,又找了一根旧尼龙绳,两三米长,缠成一把塞进筐底。
又拿了一把小铁镐,掂了掂分量,也放进筐里。
奶奶在堂屋里喊他:“向北,你又要出去?”
“去海边转转。”他把筐挎上肩膀,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
奶奶扶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筐都背上了,叫转转?”
林向北没回头,伸手拉开门:“一会儿就回来。”
“几点?”
“……下午。”
他迈出门槛,鞋子踩到门口的碎石路上,发出一声“嘎吱”。
他没关门,奶奶还站在门里看着他,他走出十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侧影还站在堂屋门口,拐杖拄在地上,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拐上主街,卖油条的大姐正在收摊,一大锅油已经冷了下来。
大姐看到他背着赶海筐往镇外走,喊他:“向北!赶海去?这个点还有啥货?”
“瞎转转。”
“那片滩都让人翻了八百遍了,能有啥?”
他摆了摆手,步子加快,没再接话。
路过修船铺的时候,赵师傅正蹲在门口焊东西,护目镜推到了脑门上,手里攥着焊枪。
看到林向北,赵师傅把焊枪搁在地上:“向北,你背筐去哪儿?南面那片滩今天没啥好货。”
“北面那片也看看吧。”
赵师傅摇了摇头:“那更没东西。”
林向北笑了笑,没解释,脚底下不停,走出了镇子。
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杂草越来越高。
他把筐子从右边换到左边,裤腿被路边的草叶子刮得“唰唰”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能看到海岸线了。
潮水还在退,海面上露出一大片灰黄色的沙滩,比早上退得远多了。
他脚步更快了一点,几乎是小跑起来的。
鞋底踩在沙地上,“噗嗤噗嗤”地陷进去,沙子灌进鞋里硌着脚心,他没停下。
又走了十分钟,南礁石区出现在视野里。
五块黑礁石,一字排开,像五根手指从海里伸出来。
潮水退得差不多了,礁石的大半截露在外面,黑色的石面被海水常年冲刷得光滑发亮,上面爬满了一团团一簇簇的牡蛎壳,灰白灰白的,像生了癞疮。
他站在礁石区前面,两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了几口气。
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直起腰来,把筐子放下来歇了歇,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水是出门前灌的凉白开,喝到嘴里有点温了。
他放下水壶,目光扫过那五块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