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道智又扯了一阵——
什么西街牛肉面馆老板,跟卖卤肉的大姐,
因为一勺辣椒油打起来了,两人从店里打到店外,
最后被路过的外卖小哥一句“超时了超时了”给劝停了;
什么东郢师大门口新开了个奶茶店,买一送一,送的是“白开水加珍珠”,
被学生投诉到消费者协会,老板委屈巴巴地说“我这是隐喻大学生活,平淡中带点嚼劲”;
什么张法信上次在足疗店门口蹲点,被当成了修脚的,硬拉进去免费修了个鸡眼,出来一瘸一拐还死要面子说是“战术性撤退”…
李云野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偶尔“嗯”一声,
但始终不深究、不追问、不评论。
关道智把攒了半个月的见闻倒了个底朝天,说得自己都觉得没劲了——
这感觉就像你在台上说单口相声,台下唯一那个观众只会“嗯”“啊”“不错”,
不鼓掌也不笑出声,你都不知道自己说的好不好笑…
所以,最后,在一阵东拉西扯之后,关道智索性闭了嘴。
他偷偷瞄了一眼李云野,发现这位爷,抽烟的节奏极其规律:
吸五秒,吐十秒,中间停两秒,然后循环。
关道智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妈的能装”,手上却鬼使神差地学了起来——
吸五秒,吐十秒,停两秒——
两人就这么坐着,像两个比赛吐烟的烟囱。
一根,两根,三根…
茶几上的烟灰缸从三座小山变成了五座小山,烟雾浓得能见度都下降了,
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烟油,连外面灰蒙蒙的天都看不清了。
关道智数着:这是第四根,这是第五根…
等他摸向自己烟盒的时候,手指头在盒底刮了个空——
软塌塌的,没了。
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往垃圾桶方向一个投篮——
“唰”,空心入桶。
李云野也摸向自己的荷花烟盒,一捏,也空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转了三圈,确保彻底熄灭,
然后挥了挥手,像赶蚊子似的拨开眼前的烟雾,眯着眼找关道智的位置。
“道智啊。”
“嗯?”
关道智把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
他知道,李云野要说正事了!
“前几天,张法信给我发了几条微信语音消息。”
李云野的语气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刚才聊瘸腿李师傅的时候判若两人。
关道智一听这话,后脊梁骨“噌”地一下绷直了——
张法信那家伙鸡贼的很,旁门左道的手段多的是,他给李云野发的微信语音消息,绝不是什么闲扯淡的事儿…
关道智跟李云野共事这么久,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李云野用这种“我跟你唠个闲嗑”的调调开头,后面跟着的准是惊雷。
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是告诉关道智“潘姐可能已经知道咱私底下搞的事了”,
再上一次,是“极乐汤温泉负二层有暗门,你敢不敢跟我去探探”…
关道智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水放下,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做出一个标准的“洗耳恭听”姿势。
李云野深吸了一口气——
吸得特别长,关道智甚至觉得他在吸氧——
然后缓缓吐出来。
烟已经没了,吐出来的全是二氧化碳和一股子烟油味。
“张法信说,他找人查了无数个监控——”
“嗯…”
“——他把东郢市能调的路面监控、商铺监控、小区门禁监控全扒拉了一遍。
“有些实在调不到的,他让马器勇、魏元宏去跟人家保安套近乎,买了几条烟才看成——”
“嗯…”
“——功夫不负有心啊!他们终于查清了一件事——”
李云野说到这里,顿住了。
关道智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云野哥,”
关道智快憋出内伤了,
“你倒是说啊!我这心脏支架都快被你整出来了!”
李云野又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才接着开口:
“咱们的都会悦享中心开业那天,雇阮佑晓和九个日结工来捣乱的人——”
关道智的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
“——以及后来,雇六个‘奶龙’在露天舞台上闹场的人——”
“嗯?嗯!嗯…”
“——是同一个人。”
“谁?!”
关道智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紫砂壶在桌面上跳了一下,他愣是没觉出疼来,
“你倒是说是谁啊!”
李云野靠在沙发背上,双臂抱胸,笑了一下。
那笑容怎么说呢——
三分凉薄,三分无奈,剩下四分是“我就知道你会这反应”的得意。
“你猜?”
关道智的血压肉眼可见地往上飙了一截。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李云野,嘴唇哆嗦了两下,
突然想起前两天刷短视频看到的《狂飙》片段,徐江有句台词他印象贼深——
“哎呀云野哥!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猜!你直接说行不行?我这暴脾气都快压不住了!”
李云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他很轻飘飘地、像说“今天晚上我请你吃格拉条”似的,吐出三个字:
“谢——晓——娟。”
空气安静了。
关道智的嘴张着,上下嘴唇开合了两下,没发出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
“谁?”
“谢晓娟。”
“谢晓娟?!”
关道智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八度,
“就…这…怎么会呢?她…不会吧?!”
“嗯,是她!”
李云野的话,很肯定,也很确定,同时,他捣蒜似的点了点头,又有点无语地,摇了摇头。
关道智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沙发弹簧“嘎吱”一声惨叫,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瘫了五秒钟,然后猛地又弹起来:
“她?她——为什么啊?她图啥啊?
“中心正式开业之前,她找我磨了好一阵子,托我跟你说情,让咱们给她在中心弄个岗位,后来你也同意让她当中心的市场部经理了…她这么干,没道理啊!?”
李云野没有说话。
关道智越想越糊涂,越说越纳闷:
“而且…她不是——她不是对你有意思吗?你俩的关系,不是还算不错的嘛?她搞的你场子干啥?这不符合逻辑啊!
“她要是想报复你,直接不来上班不就行了?她要是想恶心你,往你茶里吐口唾沫都比这省事!
“雇人捣乱——这什么脑回路?正常人干不出这事儿啊!这得是什么脑回路?搁宫斗剧里都活不过半集!”
李云野把后脑勺往沙发靠背上仰,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罩里落了几只小飞虫的尸体,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数数。
“我也想不明白…”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沙哑,像是被烟熏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关道智锁紧了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静静的陪坐着,只能静静的等着。
又过了十几秒,李云野补了一句:
“可能…可能是因为爱而不得吧。”
“爱而不得”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吐出来的烟圈一样没着没落。
关道智闻声,彻底沉默了。
他知道“爱而不得”是什么意思——
谢晓娟喜欢李云野,这事儿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可李云野对她呢?说好听点叫“保持距离”,说难听点叫“当空气”。
谢晓娟给他端咖啡,他接过来喝了,但连个正眼都没给;
谢晓娟给他捏肩膀,他跟赵术仁聊工作,头都不回一下;
谢晓娟在他办公室赖着不走,他就一句“上班时间揩领导油”——
调侃完了呢?连个下文都没有…
可即便这样,也不至于雇人捣乱啊!
没意义啊!你搞人家场子,人家就能喜欢你?
这什么逻辑?
关道智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段子,说女人心海底针,他当时还觉得是刻板印象,现在他觉得——
这哪是海底针啊,海底针起码还有个针尖儿能看见,这是海底的针裹了层海藻又灌了层水泥,你连针在哪儿都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