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野提上裤子,冲水,洗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
镜子里的那张脸——
眼袋耷拉着,胡茬子跟收割完的麦茬似的,不过眼神比进来之前亮了几分。
肚子通畅了,思路居然也跟着通了。
他还对着镜子拍了拍肚皮,语重心长地来了句:
“老伙计,咱俩今天算是相互成全了...”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李云野整个人轻了三斤,脚步都飘了,
走廊里再次遇见保洁大姐时,大姐闻了闻空气里的烟味,翻了个白眼。
李云野冲人家咧嘴一笑:
“姐,今天这层楼的空气,算我的。”
保洁大姐像是完全不把李云野这个总经理放在眼里似的,一边拖着地,一边小声地叨咕了一句:
“有病...有病还吃那么好...”
李云野听见了,但是他一点也没有恼的意思,而是哼着小曲儿,重新回到办公室,重新一屁股坐回那张真皮老板椅里。
椅子再次发出“嘎吱”一声惨叫,跟被踩到命根子的老太监似的——
这椅子,关道智当初买的时候说是“意大利头层小牛皮,手工缝线,能传三代”,
结果让李云野这百十来斤压了不到仨月,叫得比他老家村口那条土狗还惨...
他顺手把那部玄黑色的hUAwEI mate xts非凡大师三折叠屏手机往桌上一撂,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搁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在灰白的天光里晃悠着——
关道智说是意大利进口货,花了小十万,原话是“总经理办公室不能跌份儿”。
李云野当时就怼他:“你咋不干脆在门口挂块匾,写上‘人傻钱多’?”
关道智嘿嘿一笑,说“那不行,那不成了直接告诉人家来偷吗”...
此刻,那些水晶珠子在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里晃悠着,晃得他眼晕,像一串串冻住的眼泪——
又像老家屋檐底下冬天挂的冰溜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可你伸手一掰,它就断了,攥手里凉得你直哆嗦...
他把目光从吊灯上挪开,转向对面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关道智淘来的一幅字——
“静水流深”,落款是个什么“淮海散人”。
李云野一直怀疑是关道智从地摊上花五十块钱买的,那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深”字最后一笔拖出去二里地,看着就闹心。
字下面挂着一面钟,黑色方框,白底黑字,简洁得跟监狱里的作息表似的。
此刻,那根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蹦跶,跟踩着点儿似的,每蹦一下,李云野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时针已经指向了一点十一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哒、哒、哒,跟秒针的节奏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秒针是匀速的,他这手指头是越点越快,越点越急,最后点成了一串急急风的鼓点——他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确实是在等着什么——
他在等张定安的电话——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他给张定安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张定安那边听着像是在外头,有风吹过的呼呼声,还有人说话的回音——
估计是在瑞丰餐饮集团哪个走廊或者楼梯间里。
李云野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张大哥,陈米月现在怎么样?”
张定安沉默了两秒,说:“挺好的。”
李云野又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张定安压低了声音:
“你别直接给她打——你懂的...”
他想了一会,才接着说道: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吧...到时候,我找个空儿,给你打过去,然后我把我的手机给陈小姐,你们说几句。”
李云野连声说“行行行,我等你电话”,临挂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张大哥!”,张定安淡淡地回了句“不用客气”,便挂了电话...
从十点多到一点十一分——
李云野在心里头算了算——
快三个钟头了...
这三个钟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三个钟头,除了在卫生间里的马桶上,跟大肠抗争之外,他也干了一点有意义的事——
头一个钟头,他还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关道智送的那本《直播电商运营实战》,
翻了两页,满篇的“GmV”“转化率”“私域流量”,看得他脑仁疼,把书往茶几上一扔,砸得茶几“咣当”一声。
第二个钟头,他开始收拾办公桌,把烟灰缸倒了,把散落的文件码整齐,把笔筒里的笔一支一支拔出来又插回去,跟个强迫症似的。
第三个钟头,他实在没事干了,连窗台上那盆关道智买的绿萝都让他拿湿巾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了一遍——
擦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李云野啊李云野,你他妈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细致活儿?侦察兵出身的人,擦绿萝?
他甚至还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从A翻到Z,又从Z翻回A,
在“陈米月”三个字上停了半天,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面钟上的时间,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张定安说“一点多”——
一点十一分算不算“一点多”?
应该算吧?
一点五十九分也是“一点多”啊,
可张定安这人做事向来掐着点儿,他说“一点多”,八成就是一点十几分、一点二十几分的意思,不会拖到一点五十几。
那现在都十一分了,怎么还没动静?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黑屏,安安静静,跟块砖头似的躺在桌面上。
他忍不住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检查了一下铃声设置——
没静音,音量最大,振动也开着。
他甚至还退出去重新进了一遍设置,确认自己没不小心把张定安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上回他就干过这事儿,把推销电话和真电话一块儿拦截了,害得关道智打了八个电话他一个没接着,最后关道智亲自跑上楼踹门,以为他又出事了...
“操,你急什么急?”
他骂了自己一句,把手机又撂回桌上,
“张定安说了打就肯定打,你在这儿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丢不丢人?”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指头又不由自主地开始点桌面了,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李云野整个人跟被弹簧崩起来似的,从椅子上弹射出去,左手一把捞起手机,右手还在半空中没刹住,“啪”地拍在桌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正是:张定安。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跟相亲似的,硬是等响了三声才接起来。
接起来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他妈的,等电话的是我,我踏马的装什么大头蒜?差点耽误了正事!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